“谁说不是呢!”来福立刻附和,又唏嘘说道:“不过公子您有所不知,听说那聂四郎……唉,生母出身微贱,在族中很不受待见,处境比府里不得脸的下人还不如。”
这话轻轻扎进吴保庆心底。他虽然不至于像聂世朴那般凄惨,但父亲长年的忽视与冷漠,继母方夫人母子带来的隔阂与委屈,此刻被这番话勾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同病相怜的酸楚。
来福话锋一转,带着宽慰的语气,“但公子您可不同!您可是老爷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与那聂四郎自是云泥之别……”
“嫡长子?”吴保庆嘴角泛起苦涩,“这些年来,谁真当我是嫡长子?”他想起父亲永远只对弟弟露出的笑容,想起自己无论多么努力读书也换不来一句夸奖,眼神黯淡下去。
来福像是自知失言,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连忙找补,“是小的不会说话,公子莫往心里去!老爷那是被……被一些小人暂时蒙蔽了!等日后看清了那些人的真面目,必定会知道公子的好!”
吴保庆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继母虚伪的笑容,以及弟弟在父亲面前乖巧讨好的模样,他抿紧了嘴唇,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愤懑之色。
来福推心置腹说道:“要小的说,咱们老爷明察秋毫,为官清廉,这些年在陵州可是有口皆碑的。只是……”他刻意顿了顿,显得犹豫又担忧,“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多少官员被亲眷连累,最终丢了官身,实在可惜。”
这话像是一道微光,骤然照亮了吴保庆脑中一段尘封的记忆。他猛地想起,前些日子傍晚,他心中烦闷在花园假山后散心,无意中撞见继母方夫人的心腹妈妈,正与一个粗豪汉子低声交谈。那汉子说:“舅老爷吩咐了,这批货要紧,必须走海路,千万小心。”妈妈则回道:“夫人知晓了,老爷那边她自会应付……”
难道继母与方孝真在盐政上做了手脚?父亲他……是不是被蒙在鼓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来福将他这番神色变幻尽收眼底,轻声说道:“公子放心,公主连毒杀亲族的聂四郎都能宽恕。若老爷日后被家人带累,殿下明察,必不会降罪,反倒会惩处真凶!”
吴保庆握着书卷的手死死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恨方夫人母子,也怨父亲多年的不公,可内心深处,他并不希望父亲真的倒台获罪。
然而,来福描绘的“父亲清廉”、“公主明察”、“揪出真凶”的前景,像一簇火焰,在他充满怨恨与渴望被认可的心田投下光影。他紧紧抿着嘴唇,内心剧烈摇摆。
促使他做出决定的,是这天晚上的家宴。
吴保康的先生极力称赞弟弟学业,奉承道:"真乃虎父无犬子!"
吴旭闻言,开怀大笑,亲自夹了块肉放到吴保康碗里,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地夸奖道:“好!康儿果然没让为父失望!懂事,上进,将来必能光耀我吴家门楣!”
这话如同钢针,狠狠扎进了吴保庆的心里。他苦读多年,换来的永远是斥责漠视。在父亲眼里,只有吴保康才是他的儿子,才是吴家的希望!强烈的屈辱和恨意瞬间淹没了他仅存的犹豫。
第二天,吴保庆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府,一路小跑赶到公主暂住的驿站,说有重要机密要禀报。
李乐安在偏厅见了他。吴保庆情绪激动,将所有的怨恨都倾泻在方孝和继母身上,“殿下明鉴!盐政贪墨的主谋是团练使方孝!还有方夫人,她嫁入我家后,一直利用父亲的职权为她兄长行方便之事!我父亲是被他们兄妹联手欺骗了!”
看着他因愤懑而涨红的脸,李乐安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吴旭在官场沉浮多年,能做到一州别驾,岂是那么容易被人蒙骗的蠢人?
但她面上却露出凝重又略带信任的神情,温和地说:“吴郎君,你不必惊慌,慢慢说。若你父亲真是被蒙蔽,本宫定会查清真相,还他清白。你可有什么证据,或觉得可疑之处?”
吴保庆见公主信他,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将自己平日里暗中留意到的几个疑点说了出来,“回殿下,我曾无意中听到方夫人的心腹妈妈与他人密谈,提到过什么货要走海路……还有,前几个月,方夫人曾将一批看似普通的箱笼运回方家,但我偶然发现,那箱子异常沉重,抬箱子的家丁都显得很吃力……另外,府衙户曹的一位书吏,与方家往来甚密,之前有次宴会,我见他与方孝私下交谈……”
这些信息虽然零碎,却指了几个新方向。
李乐安认真听完,郑重点头,“吴郎君,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本宫记下了,会立刻派人去查。此事关系重大,为了你自身安危,也为了能顺利查明真相,请你务必保守秘密,回去后一如往常,切勿打草惊蛇,明白吗?”
吴保庆见公主如此重视,心中涌起一股参与大事的激动和使命感,立刻点头,“是!草民明白!谢殿下信任!”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既能揭穿继母和方家的罪行,也能让父亲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