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阮明深学安忱的样子绷着脸,唇角使劲下压,刻意声音压低,说:“好好,我再也不跟安小忱嬉皮笑脸了。”
安忱看他恶意搞怪的表情,没忍住笑了。
他扭过脸,想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笑意。
阮明深却顺势将他又轻轻拉近了些,故作正经道:“忱忱,我保证,下次一定注意,绝对听从小安老师的指挥。”
“还有下次?”安忱挑眉。
“当然有,”阮明深理所当然,“这哪能没有?债还没还清呢!”
“你可不能剥夺我的还债权。”
安忱终于忍不住,低头轻笑出声。所有的别扭和羞恼都烟消云散。
“小白脸……”
他回握住阮明深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
“走,先不回酒店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远远地朝前方的两位少女打了个招呼,两人牵着手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正值深冬,风带着凛冽的寒意。
安忱的手冰冰凉的,阮明深总怕他冻着,索性直接揣到了自己口袋里。
安忱带他穿行在城市中,他对这条路熟悉地如同呼吸。
来澳洲的三年,他没去过太多地方,只活动在这片街区,几乎两点一线地生活。
他们绕过两个灯火通明的街道,安忱指着四周不同的建筑给他讲:
“那边那个就是是我租的小公寓。”
“前面那栋就是我们研究所的主楼。”
“这家咖啡馆我常来,他家拿铁味道不错……”
……
安忱介绍得随便平常。
阮明深听得异常专注,仿佛这样就能看清安忱三年孤零零生活的全貌。
最终,他们离开城市喧嚣的人造光源,在夜色中,走向一片静谧开阔的草地。
“就是这里。”安忱说。
脚步踏上的瞬间,草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安忱率先坐了下去,身下的草地带着夜露的微凉。
头顶,是那片他最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璀璨星空。
阮明深在他身边坐下,把人搂在怀里。
“阮明深。”
“你说过的,要陪我来澳大利亚看星星。”
安忱仰着头,目光投向银河,声音飘忽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看只有南半球能见到的星星。”
“看世界上另一半的星星。”
“全宇宙的所有的星星。”
他顿了顿,侧过头,在朦胧的星光下望向阮明深。
“是在好久……好久以前,你说过的,我都记得。”
“我也都记得。”
阮明深吻了吻他的额头,“我来晚了,忱忱。”
“你晚了三年……”安忱靠在他肩头浅笑着说,“但是还是来了。”
“真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阮明深静静地陪着,目光从安忱的侧脸移向浩瀚的星空。
南十字星在遥远的夜空中清晰可见,冰冷而明亮。
冬夜的风冰冷,安忱却感到,马上就春天了。
望着那些永恒不变的星星,如同过往三年的每天。他忽然有很多话,想跟阮明深说。
他斟酌词句,却理不出一个头绪。
最后索性什么都不想,只是梦呓一般喃喃开口:“这几年……我常常一个人躺在这里。”
“我一个人看星星,想着你,想着平川,想着夏季,想着白河镇。想着那夜在向日葵田里,我吻了你……你脸红着,在河边冷静了好久……”
“我想起那天夜里,我们一起在河滩上看星星。你承诺送我一个星空投影仪……你说会送给我更好的,更牢固的,永远不会坏的……”
“想起你说要在你家屋顶搭帐篷,跟桃子斗嘴,说我们私奔了……”
“想我们更小一点的时候,跟奶奶在葡萄架下吃西瓜,看星星,她给我们讲银河与灶王爷的故事……”
“……”
回忆的碎片汹涌而来,他一件件地数着,像是要把积攒了三年的分量,一次性捧到对方面前。
阮明深没说话,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更深、更牢地拥住,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对不起,”阮明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吻着他的发顶,“我还是让投影仪坏掉了。”
“不,”安忱摇摇头,打断了他,“它没坏。”
“因为你还爱我,它就没坏,它会一直转下去。它只是被我们弄丢了七年,现在才找回来。”
安忱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恍惚。
“阮明深,你数过吗?”
他忽然问,声音带着一种如梦初醒的脆弱,“其实我们真正待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还不到三年。”
他停顿了一下:“甚至……还没有我待在澳大利亚的时间长。”
“可是。”
他开口,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困惑:“为什么我觉得那三年那么那么漫长?漫长地像是一辈子。”
“今年,我二十五岁,却仿佛始终只活在那三年。”
“其他的时间都像是模糊的背景,飞速掠过。只有那三年,他们是清晰的、缓慢的,充满了声音,色彩,温度和……你。”
“七年过去,我忘了许多,但只有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没忘。”
他微微吸了口气,冬夜的冷空气刺痛肺叶。
“离开你之后,我才发现,我的精神世界有多么荒芜贫瘠。”
“除了短暂的那三年,几乎……空无一物。”
风掠过草地,万籁俱寂。
“我忽然理解了你那天莫名其妙地嫉妒。”
“那天夜谈,你跟我说,你嫉妒初中的你。他有奶奶,有罗大爷,有一个更乖巧黏人的安忱。”
“所以我也开始嫉妒了,嫉妒当时的我。”
“他有你陪着……在百里河畔,有你抱着他看星星。”夜风冰冷,吹起安忱散落的长发。
“就像,现在这样。”
阮明深终于开口,接住了他的话,将人从身后抱紧。
“嗯。”安忱勾了勾唇,重复道,“就像现在这样。”
“未来,也会这样。”阮明深握住他的手,给他承诺。
“未来,一直这样。”
安忱惬意地瘫在了阮明深怀里,像一只归巢的倦鸟。
南十字星依旧高悬,但此刻,所有的遗憾与等待,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