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镜见桑这杯我来请客啦,不用还我钱的。”
凤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手上的抹茶冰沙轻轻放到我面前,又重新走到柜台那里去等待自己点的饮品了。
沙龙二楼的空调温度正好,既不太凉,又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燥热。自从升上三年级,凤已然成为学校里排在前列的人气学生之一,再加上本身身高就引人注目,在他从这张桌子走到饮品柜台的短短距离间,他的身影已经吸引了这里不少人的注意,总感觉连我都被牵连到了。
等他拿到自己的饮料回来时,我的冰沙已经被喝掉了三分之一。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觉与悠哉地喝着免费饮料的我相比他有点辛苦,于是又道了一次谢,才打消了心里的罪恶感。
“不不,是我在拜托镜见桑嘛,不用客气的。”凤摸了摸头发,“所以当天的拍摄……”
“等等,我再确认一下……”我摆手叫停,“宍户前辈的生日祝贺视频?”
“虽然可以这么说,嗯……”他眨着眼睛考虑了几秒,“不知道怎么表述比较好,但是是用来祝贺生日的没错啦。”
“所以拜托我究竟是?”我费解地开口,“虽然和宍户前辈认识,但也不是那么熟的程度……”
“啊,我也请了很多其他人来帮忙。”他急忙解释道,“但是大家都是负责视频里的具体工作,实际上正缺少一个拍摄者——镜见桑和我们这些人比较熟,又是计算机部的,我想对这方面应该比较擅长……”
与凤对话时令人愉快的部分便是能经常听见自己的优点,不管是否真的存在——无论这是不是他的策略,单纯因为他的态度,我就几乎当即决定答应下来了。
“还有就是,我有点担心迹部桑会不会来帮忙,因为要是庆祝生日的话那个前辈绝对不会选择这种方式。”凤补充着,想一口气说完似的加快了语速,“但是镜见桑答应的话就一定没问题了,我应该给出双份感谢才是。”
“唔。”我有点接不了话,只能选择低头又喝了一大口冰沙。
九月二十九日是宍户的生日,这也是我和凤此次谈话的主题。以“有很重要的事想拜托”为理由把我叫出来,他的措辞着实让我紧张了一下,结果到了这里,我才发现有点搞笑的真相。
作为身担重任的祝贺视频拍摄者,在边喝着抹茶冰沙边和凤商量了一会儿后,我又接下了视频编辑的任务。角色渐渐重要起来的我,不知不觉间收到的目光也各种意义上地多了起来。
总感觉有什么熟悉的回忆浮起来了……
然而,自己的地位也上升了的凤,到现在为止看起来仍然一副毫无自觉的样子,并且表情还非常认真。
“凤君,”我忍不住把手背放到嘴旁小声告诉他,“大家都在看这边……”
“诶?”他这才将视线转向四周,但动作有点明显,大家在被他的视线扫到之前就挪走了自己的目光。
“凤君你现在人气高涨,不做出相应觉悟来不行啊。”我继续小声提醒,“虽然角度不一样,可我也经历过成为焦点的日子,这方面还是……”
“啊,对不起!”他说着,忽然站起身来,将身子转向人多的一侧,又放大了声音,“对不起,我和这位同学只是在商量重要的事情,并不是像大家想象的那样,如果造成困扰的话很抱歉!”
被他喊话的气势震慑到,我完全僵在了椅子上。
本来只是想告诉他下次还是把要拜托的人一起喊出来比较安全,并且说话时完全不注意气氛也不行,毕竟可能会遭遇不平等对待的学生还是存在着的——结果他居然没听完我的话就站起来,还好心肠地维护了一下我。
除了一年生以外,我想我现在大概是有一定知名度的吧。
当然,在他喊完话后,我也许在一年生中也要开始有知名度了。
本来还没什么,结果现在向我投来的目光数量差不多是刚才的三倍了。再不能更丢脸,我急匆匆地把沙冰喝完,找了个肚子痛的理由提前结束对话逃离了这里。
第二天,我遵照与凤的约定前往高等部,在咖啡厅和迹部见了面。
“啊,宍户的生日吗。”迹部一边说着一边松了松领带,“祝贺视频?”
“嗯,说是先骗他说是拍有关网球部的纪录片,然后一边跟拍一边在背景里亮出生日快乐标语之类的讯息,总之要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就对了。”我说,“之前看过类似的视频吗?”
“不用,听你描述已经明白得差不多了。”他瞥了我一眼,“最后再把视频给他看是吧。”
“没错。”我打了个响指,“创意不错吧?”
“嗯。”迹部少见地用简短的肯定句直接回答了我无关紧要的问题,“你看起来格外兴奋嘛。”
我顿时反应过来他一定注意到了我得意忘形的响指,只能扭开视线解释:“凤君还邀请了忍足前辈他们,因为有种久违的感觉所以才……”
“嗯。”迹部再次用单音节回应,又不慌不忙地端起手中的咖啡,没再说什么。
……什么反应啊?
“……会来帮忙的吧,景吾前辈。”我转移开话题,“没有你不行啊。”
“嗯。”他抬也没抬视线,“可以。”
“……”我张着嘴有五秒才发出声音,“什么啊,真的是本人吗?”
接收到我的质疑,迹部忽然忍了很久似的笑了一声,随后放下咖啡杯抬起脸来。
“只不过想看看你还会有什么有趣的反应而已。”他开口,“没想到偶尔捉弄一下也很有意思。”
我没话了,完全无语地看着若无其事的他向后靠在椅背上。
“本大爷会帮忙的。”他恢复了平时的神色,“让凤把具体要做的用邮件发给我。”
“我猜大概也就是希望借用前辈你的资源而已。”我说,“更重要的任务当然还是要由我来做了。”
“……这话什么意思,嗯?”
“意思是景吾前辈本身帮不上什么大忙。”我怀着对刚才的不满不慌不忙地反击道。
“哼,到时候见分晓好了。”迹部也不气恼,只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开口,“本大爷倒想看看你能做成什么。”
在迹部面前夸下了海口,从现在开始不认真不行了。虽然不是什么难办的任务,而且似乎也没有必要在这点上证明什么……
“……不过,已经这个时间了吗。”正在我想着的时候,迹部又开了口,“本来今天没有部活,应该是我到那边去的。现在既然已经过来了,我打电话让车也过来,待会直接回去好了。”
“啊……好。”我感激地点了点头,随即装备上严肃的表情,“之后几天我也会过来的。我要去找泷还有忍足前辈他们。”
迹部的脸上现出了不快的神情:“你还真是敢直说啊,在本大爷面前。”
“要找的人不是前辈你所以生气?”我故意问道。
“嘁,那些家伙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他收敛了些表情,“正好也省得我过去了。”
“……”没能得到预想的答案,我虚荣的无聊问题完美地碰了壁。
“以为本大爷会因为这种话就燃起嫉妒心吗,嗯?”迹部笑了一声,“下次先换个不需要找他们商量事情的背景再说。”
带着不甘,我忿忿地喝了一大口咖啡。
在经过几天的谋划和筹备后,伴随着各种不同意见和想法的碰撞,作为主角的宍户的生日终于临近了。
“纪录片?”被我叫出来时,宍户仍然反扣着那顶打球时常戴的蓝色鸭舌帽,并且脸上有掩饰不住的诧异,“我?”
“是贯穿中等部和高等部网球部的纪录片,”我按照事先准备好的台词答道,“宍户前辈作为网球部努力派代表,作为拍摄对象的话很能激发学生们向上的精神和斗志的。”
“啊?”宍户相当意外似的不自然地摸了摸眉角的小创可贴,“可我最近真的很忙,那个……”
“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我保证。”我举起右手,“只要明天允许我跟拍前辈你半个下午就好,从部活时间开始。”
“部活中的话我倒是无所谓……”宍户稍微移开了视线,“但是还是感觉很奇怪啊,这样。”
我连忙解释:“宍户前辈你只是整个纪录片的其中一部分,但是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一定要帮忙啊。”
“需要拍摄的话我会配合的,”他摆摆手,“但可别指望我做得多好……仅仅是普通的训练而已,你明白的吧。”
对于我来说糊弄过去当然是首要任务了。我爽快地应下来,转身便投入到计划的实施当中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DV以最快速度赶到了高等部。从高中开始,大家渐渐变得忙碌起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开始打工和补课的也不少,因此在网球部周围观看的人并没有想象中多。很快找到了宍户的身影,我在确认他也看见我之后,冲他点了点头确认没问题,便举起DV来。
这时,我感觉到肩膀被谁揽住了。
“哇,吓我一跳……”我转过脸后才松了一口气,“对了,今天是体能训练啊。”
“那边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像从前一样翘掉了体能训练的迹部不知是在何时来到的旁侧,“不过没问题吗,你这样讲话。”
“我没在拍,是假装的。”我干脆关掉了电源,“重头戏在后面吧?前面只是幌子而已。”
“那也稍微演得像一点吧。”迹部又开口道,“人已经到那边去了。”
我这才醒悟,赶紧调整了从刚才起便固定未动的镜头方向。
“……真是,”我小声吐槽,“要不是前辈你太明目张胆的话……”
“在害怕什么,嗯?”他说,“不会再有无聊的事情发生了,我说过吧。”
“不是这个,”我毫不留情地驳回,“是说不参加训练还站在这里观看的事。”
“……哼,有不服气的人就让他用实力说话好了。”迹部这么说了一句,“本大爷有自己的训练方法,比这种小儿科要严酷得多。要是现在就能回去执行训练计划倒也不错。”
“我知道……也见识过。”我颇有些无奈地望了他一眼,“但现在可不能走啊。”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便也将视线投了过来,在停顿几秒后开口:“……不坦率的样子也蛮可爱嘛。”
“……”我想不出除沉默以外的应对方法,只能端着DV再次移动镜头对准宍户。
“就再陪你等一会儿。”迹部移走目光,“那边待会会联系过来的。”
我点点头,心情晴朗地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刚移动视线,宍户的身影却向外跑去了。
“又去更衣室了……”我放下DV,“从刚才开始已经去了好几次了啊。”
“这是常态。”迹部说,“那家伙引以为荣,就这点来说。”
“是吗……因为训练认真而流了很多汗,所以即使换下队服也不会被骂啊。”我想了想,“不过……景吾前辈也会用网球部配备的更衣室?”
“当然了。怎么?”
听到与料想中相反的回答,我带着惊讶开口:“我还以为会有那种专用的换衣间呢,前辈的话。”
“……本大爷倒是开始好奇自己在你心中的真实形象了。”迹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好笑。
“我比较好奇的是前辈是怎样与充斥着汗味的空间相处的。”我抓紧机会回了一句,随即看见宍户的身影,“啊,出来了。”
“看来你还需要再多了解我一点。”迹部说着,轻轻晃了晃揽着我肩膀的手,“把DV举好。”
镜头里的宍户专注而努力,连在场地上踩踏而留下的足印都像是经汗水浸透过似的。我以前从未仔细看过他的训练,今天算是个难得的特别机会,而我也总算见识到了流传已久的所谓“努力派”究竟是怎样令人感叹的作风。
与平日相比更加坚定的眼神,每一下都竭尽全力的挥拍,迅捷到让人难忘的步伐……
反扣着鸭舌帽的宍户的脸庞与从前他仍留着长发时的脸庞重合起来,让我一时有些恍惚。
模模糊糊地回想着从前的事时,部活已经在我眼前结束了。我的肩膀不知何时被松开,余光里迹部一直凝视着球场,不知在想些什么。
“喂,拍摄成功了吧,镜见?”宍户一边放松地摘下帽子,一边将球拍竖立在手指上,走出网球部大门,却又旋即发出了诧异的声音,“咦,什么啊,迹部?”
我飞快地扫了迹部一眼,抢先答道:“还没有,宍户前辈。”
“可是部活已经结束了啊?”宍户将竖立的球拍轻轻一顶,于是球拍经由弹跳后驯服地重回了他手中。
“我之前说的是‘半个下午’,而且原话也是‘从部活时间开始’,”我自信地解释,“既然是纪录片,就一定要做到完整详实——今天我会一直跟拍前辈的回家之路的。”
“……哈?”宍户这下现出了完全不情愿的表情,“这算什么啊……”
“中等部的拍摄也是这么过来的,宍户前辈。”我情急之下又说了句瞎话。
“不,我不是……只不过,那个,嗯,”他不知为何磕磕巴巴了起来,“……会很不自在,部活以外的话。”
“……我看过样片。”这时,迹部的声音如同救星般登场,“拿出平时的状态就行,宍户。”
救得漂亮!本来所有的准备都会在宍户的回家路上展示出来,在这之前被驳回的话就完蛋了。
“连迹部你也……切,真是的。”宍户妥协似的叹了口气,“那我先去更衣室换件衣服。”
“那我就从现在开始拍起吧。”等他回过身我才打开DV,“首先是更衣室外景……”
“不准去。”
我还没来得及迈出步伐,就被旁侧的人喝停并拽住了。
“只是因为前辈你的话才对那样的地方有点好奇……”我一边全力挣脱一边解释,“想多了解景吾前辈一点,从景吾前辈待过的更衣室开始也没什么问题吧?”
“你那是什么歪理,嗯?”迹部完全没有被我说服,“给我安心待在这里等他回来。”
“……水泳大会能看见的光景都比那多,”我转为小声吐槽,“真的没有任何别的念……”
“总之不准去。”
被一句话简单浇熄气焰,我叹了口气,合上DV镜头投降。
不过……也许还是好事呢,能听见这样的话。像爬山虎悄无声息铺满墙面,细小的微妙情绪也伸展枝蔓绕了上来,大概是了解到了什么的缘故。
没一会儿,换衣速度飞快的宍户便回到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