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哭,绝不能在她面前哭。
“母亲息怒。”她垂下头,声音放得又低又顺。
“女儿只是念着生母,一时糊涂,这就回去。”
“回去?”周氏嗤笑一声,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戳到苏妙妙湿透的额头上。
“冲撞了祖宗安宁,惊扰了府中清静,一句[糊涂]就想揭过去?苏妙妙,你这身贱骨头,是半点规矩都不懂了!”
冰冷的护甲刮过额角,留下细微的刺痛。
苏妙妙死死咬着下唇内侧,尝到一丝铁锈味。
“王妈妈”周氏收回手,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着那根沾了雨水和泥点的护甲,眼皮都懒得再掀一下。
“带三姑娘去祠堂,让她在祖宗牌位前好好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什么时候再出来!省得一天到晚,净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平白带累了府里姑娘们的名声!”
“是,夫人!”旁边一个脸盘子像发面馒头,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婆子立刻应声。
粗壮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住了苏妙妙纤细的胳膊,毫不费力地将她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膝盖针扎似的疼,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脖颈往衣服里灌。
苏妙妙被半拖半拽着离开那方青苔石,离开那三块浸在泥里的栗子糕。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沉默的青石,雨水冲刷着上面残留的糕点碎屑,像冲刷掉最后一点卑微的念想。
视线扫过院角那丛半人高的荒草,借着王妈妈手里灯笼微弱的光,她似乎瞥见草丛深处,一块不起眼的,布满苔藓的石头底座。
那上面好像刻着什么模糊的兽形花纹?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粗暴的拉扯打断。
祠堂里没有灯烛,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一排排森然林立的乌木牌位。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香灰味,木头腐朽味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潮湿。
王妈妈把她推进去,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老实跪着!”,“哐当”一声从外面落了锁。
沉重的声响在空寂的祠堂里回荡,激起一股带着灰尘的风。
苏妙妙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祠堂的地砖比荒院的石头更硬,更冷,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她挺直背脊,强迫自己跪稳。
黑暗中,牌位模糊的轮廓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带着无形的威压。
十年了,娘亲的死像个巨大的,腐烂的谜团,沉沉压在她心头。
那[账册]二字,更是成了缠绕不去的梦魇。
侯府里没人会在意一个庶女的生母如何死去,更不会有人为她追查真相。
她像一粒微尘,被遗忘在角落,连愤怒和悲伤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冰冷的绝望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几乎让她窒息。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窸窸窣窣”声,从祠堂角落的阴影里传来,打破了死寂。
苏妙妙浑身一凛,循声望去。
借着又一次短暂亮起的惨白电光,她清晰地看见,祠堂角落一个供桌底下,剥落的墙漆后面,赫然是一个不小的老鼠洞!
一只肥硕的老鼠正探出半个脑袋,绿豆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警惕地四下张望。
它尖利的牙齿正啃噬着洞口边缘的朽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但紧接着,一个更加疯狂,更加荒诞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猛地劈进了她的脑海!
她死死盯着那个幽深的老鼠洞,仿佛那不是一个肮脏的洞口,而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诡秘莫测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