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在侯府废弃小院的青苔石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像是谁在夜色里敲着永远无人回应的门。
苏妙妙跪在冰冷的石面,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只余下湿透的薄薄夏衣紧贴着皮肤,带来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寒。
她面前,一块巴掌大的青石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上面摆着三块早就冷透的栗子糕,是她昨日偷偷省下口粮换来的。
“娘”她对着那方青石,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雨打散。
“妙妙来看您了。”
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陈腐泥土和朽木的气息。
这院子曾是生母柳姨娘的住处,自她[急病]身故后,便彻底荒了,连下人都嫌晦气绕道走。
只有苏妙妙年年来,在这忌日,对着这块娘亲生前最爱坐着看书的青苔石,摆上几块点心,说上几句没人听的话。
今年,是她第十个忌日。
“妙妙过得还好。”她扯了扯嘴角,露不出什么笑,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里,涩得发疼。
“周夫人上月给了两匹新料子,婉儿妹妹穿了鹅黄的,真好看。”她顿了顿,指尖抠进石缝里冰冷的青苔。
“我也有,是灰鼠皮的镶边。”
她没说那镶边是婉儿扔了不要的,也没说周夫人前几日当众骂她是“丧门星下的小耗子”。
这些都没必要告诉娘亲,徒增伤悲。
娘亲走的时候,枯槁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气若游丝地在她耳边说。
“妙妙,活着。小心,账册。”
账册?
什么账册?
这疑问像根毒刺,扎在苏妙妙心底十年。
一个失宠病逝的姨娘,临死前念念不忘的账册?
她不信那场[急病]。
那晚娘亲咳出的血,染红了半幅床帐,也染红了苏妙妙小小的掌心,那粘稠温热的触感,至今难忘。
这些年,她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周氏刻意的苛待和忽视下艰难求生。
她不敢问,不敢查,甚至不敢流露出半点对娘亲的思念。那“账册”二字,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寝食难安。
它是什么?它在哪里?它藏着怎样的秘密,竟能让娘亲在弥留之际恐惧至此?又是什么,最终要了娘亲的命?是侯爷?还是周氏?
“娘,那账册。”她刚开了个头,身后院门处猛地传来一声尖利刻薄的冷笑,像淬了冰的刀片,狠狠刮过雨幕。
“哟!我说这荒院怎地有股子挥不去的晦气味儿,原来是三姑娘在这儿招魂呢!”
苏妙妙浑身一僵,一股寒气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她猛地回头。
嫡母周氏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簇拥着,正站在破败的月亮门洞下。
一个婆子高高举着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线跳跃着,勾勒出周氏那张保养得宜却写满嫌恶的脸。
她披着件簇新的宝蓝羽缎斗篷,雨水顺着光滑的缎面滑落,一丝不沾,与跪在泥水里的苏妙妙,形成刺眼的对比。
“大晚上的,不回自己屋里绣花习字,跑到这鬼地方来哭丧?”周氏的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一种刻意张扬的厌恶,穿透雨声。
“你娘是个没福气的短命鬼,死了就死了,你倒好,年年在这儿招她的魂儿,是想把整个侯府的运道都哭衰了不成?”
她说着,踩着精心绣了缠枝莲的软底绣鞋,一步一摇地走到青苔石前。
目光扫过那三块冷硬的栗子糕,嘴角勾起一丝极尽鄙夷的弧度。
镶着红宝石的赤金护甲伸出,毫不留情地一拂!
“啪嗒!啪嗒!”三块糕点滚落泥水,瞬间被浑浊的泥浆裹住,面目全非。
苏妙妙的心也跟着那糕点狠狠一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和眼底翻腾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