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御揽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谢倾珩的手腕,将人带到了自己身侧坐下,盯着他:“不是怕我跑了?为什么不敢看我?”
谢倾珩终于抬起眼,迎上了苏御揽的视线。
苏御揽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有沉静的等待。
他在等谢倾珩开口,等他说点什么,什么都好。等他说说这些年,说说昨夜的火,说说心里的委屈、思念、愤怒……就像从前那样。
谢倾珩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了几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冲撞。最终,那些汹涌的情绪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死死拦住,只挤出一句干涩的、完全不合时宜的询问:“你冷吗?”
苏御揽:“……” 他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眼前的谢倾珩,与外界那个冷硬将军形象截然不同,他局促又不知所措。
问完这句后,谢倾珩似乎更不自在了,迅速低下头,不再等苏御揽的回答,立刻就要起身:“我去给你拿条毯子……”
他没有问苏御揽这几年在敌营里的经历,没有问为什么匈奴会接纳他,没有问以他的身体状况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不再像曾经那样,带着任性和独占欲,无理取闹地质问他为何离开,不再用那种撒娇讨巧、信手拈来的甜腻情话试图软化他,也不再像过去受了点小伤或委屈,就故意夸大其词地向他诉说,只为讨他一个心疼的眼神和温柔的抚慰。
昨夜重逢,谢倾珩也只是一言不发地死死抓住他,苏御揽理解那是巨大的冲击和疲惫所致,便由着他沉默。
而今日,他依旧如此。一句小心翼翼的“你冷吗?”似乎就是他此刻能表达的全部关心。
好像只要能再次看到他,能确认他真真实实地坐在自己面前,安然无恙,那些分离的痛苦、未知的磨难、心中的疑惑、积压的情感……都变得不再重要。
这种近乎卑微的、将他视若易碎珍宝般的对待,这种小心翼翼供奉起来的姿态,这份因久别而产生的、带着敬畏的陌生感……
苏御揽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谢倾珩急于起身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不见。
谢倾珩刚迈出第一步,一道声音便从他身后传来:“谢倾珩。”
那三个字如同定身咒,将谢倾珩瞬间定在原地。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到苏御揽依旧端坐着,脸上没有任何怒意,只有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却比任何怒火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苏御揽看着他,语气平淡至极:“你现在可以出去,” 他顿了顿,“但之后无论我想做什么,你都无法干预。”
谢倾珩脸色一变,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回到苏御揽面前:“我错了!”
苏御揽没有说话,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
这平静的目光却让谢倾珩更加心慌意乱。
“我……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他卡住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真真切切,触手可及,可为什么他依旧觉得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像捧着一个极易碎裂的琉璃梦境。
他不敢靠近,不敢触碰,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眼前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就会化为泡影,再次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昨夜他是真心当做了一场梦境,可醒来后这不可置信的事实让他头晕目眩,无所适从。
然而,苏御揽不是易碎的瓷器,更不是他梦中虚幻的倒影。
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他的呼吸清晰可闻,他沉静的目光有如实质。他就实实在在地坐在这里,经历了风霜,跨越了生死,回到了谢倾珩的身边。
谢倾珩终究没能把话说完。
看着他如此痛苦地挣扎却无法表达,苏御揽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他不再逼迫,也不再等待,这样的状态不适合谈心,他起身便要离开。
“你去哪?!”几乎是苏御揽刚有动作的瞬间,谢倾珩的手已经本能地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苏御揽停下动作,视线落在那只紧紧箍住自己手腕的手上:“你既然不敢见我,那我顺着你的意思便是了。” 他吐出两个字:“松手。”
谢倾珩下意识听从苏御揽的命令,身体先于反应,紧扣的手指一松,钳制瞬间卸去。
苏御揽一顿,抬眸看向谢倾珩,而对方似乎是怕惹他生气,并无挽留之意,他抿了抿唇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就在苏御揽迈步的刹那,谢倾珩才猛地反应过来。
“御揽!”
谢倾珩猛地伸出手拽住了苏御揽的手臂,将他拉转回来。
苏御揽被迫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谢倾珩心中一颤。他看见了苏御揽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失落,是被刻意疏远、被小心供奉、被视作易碎品的受伤和失望。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席卷了谢倾珩。
巨大的悔恨和心疼驱使着他,再没有任何犹豫,他将苏御揽紧紧地拥进怀中,颤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
苏御揽没有回应这个拥抱。
他的声音在谢倾珩耳边响起,带着涩意:“你不需要我。你只是把我当一个摆件一样供着,远远看着就行了,活着就好。”
“不!不是的!” 谢倾珩急切地解释:“我只是……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我怕你觉得我还是不够沉稳,还是像从前那样需要你迁就!我很想你,每一刻都在想!可我……一靠近你便回到原来毫无长进的样子,我不能一直那样无能,御揽,我不敢了。”
那场刻骨铭心的失去成为了谢倾珩此生无法摆脱的阴影,以至于重逢的巨大喜悦之下却是更深的恐惧。
他恐惧重蹈覆辙,恐惧自己依旧不够资格拥有。所以他变得小心翼翼,局促不安,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既想紧紧抓住,又怕自己笨拙的手会再次将其打碎。
苏御揽一阵无力,任由谢倾珩紧紧抱着,过了许久,谢倾珩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苏御揽才微微仰起头。
“我可以原谅你。”
谢倾珩紧绷的神色稍微松动,苏御揽没有错过他的反应,他垂下眼睫:“但这一次,你要尽己所能,试着去留住我。”
谢倾珩如同被审判无罪的囚徒,郑重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