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破,边塞的黎明带着刺骨的寒意。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沙砾,刮过枯黄的草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枯草结着白霜,硬邦邦地戳向灰蓝色的天空。将士裹紧冬衣,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干冷的空气里。
营地里渐渐有了生气。
伙夫开始生火造饭,铁锅碰撞的叮当声、食物熬煮的咕嘟声给这肃杀的清晨添上些许暖意和烟火气。
今日是立冬。
昨夜他们大胜归来,谢倾珩特意下令,晚上的庆功宴要好好操办一番,犒劳三军。
苏御揽静静地立在谢倾珩营帐的门口。他身上裹着件略显宽大的厚袄,目光扫过营地中逐渐复苏的景象,没有离开营帐太远。
一阵踩过霜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御揽抬眼,许睿正朝这边走来。
许睿脸上带着倦色,但精神还算不错,看到苏御揽,脚步加快了些。
“倾珩还没醒来?”
“嗯。”苏御揽应道。
昨夜谢倾珩将苏御揽从混乱的战场带回来安置在帐中,一言不发,只是固执地守着,仿佛一错眼人就会从他眼前消失不见。
苏御揽虽从他的脸色看出他有些日子不眠不休,但也依旧由着他去了。
天快亮时,谢倾珩才终于撑不住了,死死抓住苏御揽沉沉睡去。
“他这几年……”
苏御揽话起了个头,却没说下去。
问什么呢?谢倾珩这些年过得如何还用问吗?看这塞外的风霜在他眉宇间刻下的痕迹,看他昨夜那副耗尽心力、不顾一切的模样……答案不言而喻。
至于做了什么?军营的状态就是答案。
可他就是迫切地想知道,那些具体的、琐碎的、只属于谢倾珩一个人的时刻,苏御揽都想知道。
许睿看着苏御揽眼中复杂难言的神色,瞬间明白了那未尽的问询。
他叹了口气:“不好啊。这几年他就像换了个人,对谁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话少得可怜,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冷冰冰的,拒人千里。新来的兵都以为他天生就是这副冷峻威严、不苟言笑的性子,成熟稳重得不像话,是根顶梁柱。”
“可在我们这些老熟人眼里,他彻底变了,太安静了,跟张拉满的弓似的。”
“我们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让我们总以为他已经放下了,能扛起担子向前看了。”
“直到有一次……他喝醉了酒,醉得厉害了。我们才发现他从来没放下,他只是想让我们放心而已。”
苏御揽静静地听着,他觉得周身的温度似乎更冷了几分,快要将他的血液冻结。
许睿苦笑一声:“万幸,你回来了。不然我们都快拉不住这小子了。”
这些话勾起了苏御揽昨夜的记忆。
他眼神微凝,声音沉了下去:“你们昨日点了火,却让他冲了进去。”
许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和懊恼,解释道:“是,他亲自默许了点火善后。然而就在火势刚起、我们毫无防备时,他带着墨枭头也不回地冲进去了。”
那么大的火,谢倾珩凭着一丝念想进去找人,苏御揽不可抑制地想,若是他真的不在呢?谢倾珩还会出来吗?
苏御揽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后怕。
一时之间,谁都没再开口。
就在许睿正向聊聊别的缓和气氛时,苏御揽身后的厚重帐帘毫无预兆地被猛地掀开。
两人同时一顿,向一边望去。
只见谢倾珩凌乱地站在门口。
他显然刚从睡梦中惊醒,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神色是全然空白的茫然,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一种惊魂未定的恐慌,眼神仓惶地扫视着外面,像是在寻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又像是迷失在噩梦里还未清醒。
直到他的目光触及近在咫尺的苏御揽,那眼中的茫然和恐慌才迅速退去,被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虚脱的安定感取代,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许睿立刻收声,抬脚离去。
苏御揽迅速伸手抓住谢倾珩冰凉的手腕,低声道:“外面冷,进去。”
谢倾珩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被牵着,亦步亦趋地跟着回到了温暖的营帐内。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视线。谢倾珩像是忽然被这方私密空间惊醒,将手抽出,声音有些干涩:“你坐。”
说着,他便在营帐里转了起来。
先是手忙脚乱地更衣,接着又生火煮水,然后又去整理案几上本就整齐的文书笔墨,将它们拿起又放下,反复调整位置……
他满屋子乱转,动作急促又毫无章法,眼神始终飘忽,就是不敢落在静坐在那里的苏御揽身上。
苏御揽安静地看着他徒劳地忙碌。
起初,眼中还带着温柔的包容,但渐渐地,随着谢倾珩持续的回避,那份温柔一点点褪去。
他的眼神变得沉静,深不见底,静静地落在那个慌乱的身影上。
“倾珩。” 苏御揽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正背对着他的谢倾珩身体猛地一僵,动作停滞。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嘴角向上扯动,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了?”
那笑容生硬无比,极其勉强和别扭。或许,他这几年真的从未真心笑过,以至于连这个伪装的笑容都如此力不从心。
苏御揽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静,看着他说:“过来。”
谢倾珩在原地站了片刻,依言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苏御揽,最后在苏御揽面前站定,垂首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