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那脚步声极轻,甚至刻意放缓放轻,但在这片燃烧的废墟和死寂中,依旧清晰可辨。
那脚步在离他尚有七八步距离的地方,突兀地停了下来,再无动静。
苏御揽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他凝神戒备,不敢有丝毫松懈。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星噼啪作响。
那人就那样停在那里,不再靠近,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然而,苏御揽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目光,灼热、专注、带着几乎能穿透灵魂的力量,牢牢地钉在自己身上。
这感觉……这漫长沉默中无声无息却沉重如山的存在感……
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一闪而过。
那一瞬间,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了,紧接着,心脏猛地炸开一片密密麻麻的痛楚。
他们之间的空气被火焰烤得滚烫扭曲,两人隔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着。
火势蔓延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一片灼热的火墙猛地吞噬了附近的营帐残骸,骤然腾起的烈焰瞬间将这一方天地映照得亮如白昼。
炽烈的光芒驱散了苏御揽眼前永恒的黑暗,在那片跳跃刺目的火光中心,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个他朝思暮想,刻骨铭心的身影。
谢倾珩就站在那里。
火光勾勒出他比记忆中更加锋利瘦削的轮廓,这三年时光将他为数不多的柔软都打磨成了坚硬的棱角。
他一身玄甲未卸,上面沾染着暗沉的血迹和烟尘,周身凌厉的杀伐之气尚未完全消散。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子失去了光亮,里面翻涌着苏御揽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有惊愕,有狂喜,有痛楚,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墨枭安静地蹲伏在他脚边,冰蓝的狼眼死死盯着苏御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似乎想扑过来,却又像是嗅到了主人身上某种让它困惑或忌惮的气息,最终只是焦躁地用爪子刨了刨地面。
苏御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整整三年的分离,刻骨的思念与无尽的愧疚,还有那无法言说的决绝与牺牲在他胸口奔涌、冲撞。
火焰带来的灼热气流烤得他眼睛干涩发痛,视线一片模糊。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试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气流,被灼热的风卷着,送到对面人的耳边:“倾珩……”
这声呼唤,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谢倾珩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这个声音……这个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折磨他、慰藉他的声音,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了。他想得快要发疯,想得心口都在滴血。
这三年来,他强迫自己成熟、稳重,做一个合格的统帅,即使苏御揽根本看不见,他也固执地想要证明自己可以做得很好。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漫长的等待和痛苦中筑起了铜墙铁壁。可当这声呼唤真实地穿透火焰清晰地传入耳中的瞬间,高墙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他甚至以为这只是绝望太久后产生的幻觉,是烈火炙烤下濒临崩溃的幻听。
可那声音如此真实,带着他熟悉的气息,瞬间将他空旷冰冷了太久的心房填塞得满满当当,胀得发疼。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理智、什么身份、什么答案……统统抛诸脑后!
谢倾珩猛地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死死地将那个在火光中显得如此单薄的身影拥入怀中!
手臂勒得苏御揽生疼,像是要将他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
是热的!是真实的、温热的躯体!不是冰冷的幻影!
“我找到你了……”谢倾珩将脸深深埋进苏御揽的颈窝,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颤抖。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将军,只是一个在漫长苦海里终于抓住浮木的、委屈又惶恐的孩子。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想说我好想你,想问他你为什么这么狠心,想说你这些年过得如何……太多太多的话,最终却只汇成这最本能的一句。
苏御揽心头涌上铺天盖地的酸楚与怜惜。他抬起手,回抱住谢倾珩剧烈颤抖的身体,一下下,轻轻地拍抚着他紧绷的脊背:“嗯,你找到我了。”
颈窝处传来滚烫的湿意。苏御揽感觉到谢倾珩的身体在他怀中剧烈地起伏,压抑破碎的呜咽声低低地传来。
苏御揽微微侧过头,凭着感觉,嘴唇轻轻触碰到谢倾珩紧闭的眼角,吻去带着咸涩苦痛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稀世珍宝,珍重万分。
“将我带走吧,”苏御揽吻过他的眉心,在他耳边叹息:“从今往后,你去哪,我去哪,好不好?”
火焰在他们周围咆哮,热浪翻卷,将两人交缠的身影映照在断壁残垣之上。墨枭低呜一声,伏低了身子,蹲在燃烧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