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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解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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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旻一顿,最终只是垂眸低低应了一声:“的确。”

苏御揽没有再说话,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难看,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浓重的倦怠与不适。

他抬手,用指节用力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陆旻察觉到了他的状态,“你才拔除养心蛊不久,伤了元气。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此地阴寒死气太重,实在不宜久留,还是尽早回去吧。”

在他们的队伍离开后,一队打着“周”字旗号的人马紧接着出现在了战场边缘,沉默而迅速地开始收敛遗骸。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倾珩策马而来,翻身下马,踏入了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

寒风卷起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这片战场,埋葬了他此生最重要的人,连一片衣角、一缕气息都未曾留下。

许睿其实没有猜对。

谢倾珩曾经强烈渴望过杀入敌营找寻那人的尸骸,但他知道时局不允许,并且……若是那人还在的话,他不会想看到自己这么做。

两年多了,他依旧下意识地抗拒在非战时踏上这里,每一次接近都如同在撕裂尚未愈合的伤口。

那人留下的气息早已消散不见,他找寻多次却依旧一无所获。那种深入骨髓的空茫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找不到那个人了,永远。

又是接连数月的厮杀,原本还算齐整的匈奴营地砸得支离破碎。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和腐坏的气息浓烈得连风都吹不散。伤兵营的哀嚎声比往日更加密集,回来的,往往十不存一。

夜间,匈奴大营的篝火星星点点。

白日里惨烈厮杀的血腥气还凝结在微凉的夜风里,混杂着汗味、皮革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营盘深处,伤兵营的哀嚎与低吟此起彼伏。

伤兵们一遍遍祈求着草原之神塔沙的庇佑,祈求着伤痛远离,祈求着明日还能见到升起的太阳。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陆旻忙得不可开交。而远在营地边缘的苏御揽却是一片悠闲的景象。

帐内光线昏暗,勉强勾勒出帐篷的轮廓。

对于苏御揽来说,这光线实在太暗了。他安静地坐在毡毯上,身形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

曾经被蛊毒和烈毒长久侵蚀的身体经叶凡尘妙手强行吊住性命,又用养心蛊温养了两年多,在他苏醒后,一度感觉除了夜间视物不清,其他感官都有在恢复,只不过他从未碰过那些漆黑的药汤,故而恢复进程有些停滞不前。

然而,当那维系生机的养心蛊被拔除,过往积累的沉疴旧伤便如潮水般反噬回来。如今的他,不仅是在纯粹的黑暗里全盲,便是眼前这般光线不足的环境下,视野也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重的灰雾,只能勉强分辨近处物体的模糊轮廓。

更折磨人的是那由内而外散发的疲惫。精神稍一集中,倦意就如影随形。

白日里,他试着翻看几页书,往往不知不觉间便伏案睡去。因此,到了夜晚,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有兴致去帐外遥望星空了。

既然此刻什么都做不了,连看清一卷书都费力,那便不如顺应身体的呼唤,早些安歇。

还未等他将灯火吹熄,突然,帐外传来一阵响声。

已经入秋了,夜晚的寒气让他微微瑟缩了一下,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灰暗,只能勉强分辨近处物体的轮廓。

他向前走了几步,脚下触感由硬实的地面变成了松软的干草堆。

就在草堆的阴影里,他隐约感觉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正以一种极其放松或者说疲惫到极点的姿态靠坐着。

苏御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即便视线不清,能在这种时候以这种姿态出现在他帐篷附近的人,根本无需猜测。

一股极其浅淡的血腥味随着他的靠近,若有若无地飘入鼻腔。苏御揽的嗅觉尚未完全恢复竟也能闻到。

他在那人影前几步远处站定:“陆旻。”

靠坐着的人影毫无反应,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苏御揽微微蹙眉,又向前挪了半步,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热度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他再次唤道:“陆旻。”

这次,草堆里的人终于动了。

他先是极其缓慢地抬了抬沉重的眼皮,随即有些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当模糊的视线辨认出眼前站着的是谁时,陆旻微微愣住了,他竟然疲惫到有人靠近到如此距离都毫无察觉了。

他曲起一条长腿,手肘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用力地捏了捏眉心。

苏御揽淡声问道:“受伤了?”

陆旻放下捏着眉心的手:“一点小伤。”

话音落下,陆旻自己先是一怔。苏御揽眼睛不好,却能察觉他受伤……那必然是闻到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血是别人的。” 说完,似乎又觉得不够明确,不等苏御揽开口,他紧接着又补充道:“匈奴的。”

苏御揽闻言,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陆旻也在瞬间反应过来。以他的立场,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空气一时凝固了。

夜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夹杂着远处伤兵营隐约传来的呻吟声传过来。

苏御揽难得陷入了一种不知如何开启话题的境地。他略作思索,最终还是顺着陆旻方才的解释:“为什么?”

陆旻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要将胸腔里淤积的疲惫和压抑一同排出。他没有看苏御揽,目光投向远处更深的黑暗,平静道:“我们撑不住多久了。”

“匈奴人的伤亡每天都在成倍增加。他们原先就不是真心实意听从我的指挥,不过是形势所迫。仗打到这个份上,伤亡惨重,他们对我的信任早就荡然无存了。”

陆旻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现在回归了原来的方式,我无法阻止,其中个别带头扰乱军心的,被我杀了。”

苏御揽静静地听着,吐出几个字:“饮鸩止渴。”

陆旻点头:“我知道。但饮鸩止渴总好过立刻毙命。”

苏御揽嘴唇微动,似乎想再说什么。然而,两人同时察觉了什么,同时噤声。

陆旻原本放松靠坐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上前两步,面无表情地俯身,左手极其自然地抄起地上半截枯硬的干树枝,手腕一抖,那截树枝便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射向那片黑暗。

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吃痛的闷哼,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陆旻站在原地,他没看那个方向,只是转头对苏御揽道:“一些动了歪心思的人罢了。你回去休息吧,我在外面。”

苏御揽静静地看着他,陆旻方才那个举动在如今本就离心离德的军营里,无疑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我不用你守着。” 苏御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拒绝,甚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他本想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可就在他偏过头时,借着营地远处极其微弱的火光看清陆旻的瞬间,一个细节在脑中一闪而过。

陆旻刚才起身、拾枝、投掷,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但用的都是左手,他的右手从始至终都只是有些僵硬地垂在身侧。

陆旻不是左撇子。

这个认知让苏御揽即将出口的冷言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陆旻的困倦,恐怕不仅仅是疲惫,更可能是因为受了伤。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苏御揽心头。他确实不原谅陆旻,但他也确实不憎恨陆旻。

未出口的冷硬话语在舌尖转了个弯,最终被强行压下:“战事频繁,你好好休息吧。”

陆旻站在原地,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苏御揽模糊的背影一点点融入帐篷的阴影里,直到帐帘落下,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

黑暗中,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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