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风，裹挟着塞外的沙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吹过匈奴大营。

伤员的呻吟比往日更加频繁，连战连捷的气势早已消散，大周军队的反击让伤亡的数字触目惊心地攀升。

连陆旻身上也多了大大小小的伤。

他步履依旧沉稳，径直走向那顶熟悉的营帐。

掀开厚重的毡帘，里面光线稍暗，苏御揽随意倚靠在矮榻上，抱着本新书。听到动静，他抬眼看了一眼，随后低下头：“看来，战况越发不利了。”

“嗯。”陆旻在他面前坐下，将一碗汤药搁在苏御揽面前。

苏御揽看了一眼，没有动作。

营帐里一时只有帐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和风声。

苏御揽心中警惕，他并没有全然相信陆旻口中那些关于信仰、关于他留在这里是“值得”的话。

信仰虚无缥缈，回报更是镜花水月。

战局如此吃紧，他莫名其妙被奉为神明，最后若是要被索求回报，除了人质，他想不出来还有什么。

然而，陆旻像是早有预料般，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盒子，递到了苏御揽面前。

苏御揽没有伸手去接：“这是什么？”

“你的解药。”

苏御揽抬眼看他：“什么？”

“你原先中的毒，是养心蛊的初代变种。真正的养心蛊，若种入人体，能令其经脉日益强韧，内力流转更为通畅，甚至对沉疴旧疾亦有缓慢修复之效，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圣蛊’。”

“但此蛊代价便是身不由己。受蛊者须绝对遵从施蛊者之命，若有半分违逆，潜伏体内的蛊虫便会瞬间失效。届时，宿主多年因蛊力强行压制、或是被蛊虫转化的内伤隐患，连同那骤然失去束缚的庞大内力，会如同决堤的洪流，顷刻间冲断全身经脉，爆体而亡。

“你之前所承受的噬骨之痛，便是那初代毒物拙劣模仿了养心蛊失效时的反噬之苦。”

苏御揽：“那这个解药是什么？”

“这是母蛊研磨成的药粉。服下它才能真正彻底拔除你体内的子蛊，确保拔除之后，再无反噬之忧。”

苏御揽依旧没动，只是看着那个盒子，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陆旻明白苏御揽的犹豫，“你怀疑这盒子里装的才是真正能控制你的蛊毒，服下后好操控你当人质。”

苏御揽视线骤然转冷。

陆旻叹了口气，直视苏御揽：“将你的扇子给我。”

“呃——！”苏御揽闻言并没有采取行动的意思，下一刻他便闷哼一声，脸色微变。

一股尖锐得像是来自骨髓深处的抽痛瞬间攫住了心脏，紧接着，细密如针扎般的刺痛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肌肉都僵硬起来。

这痛楚来得毫无征兆又剧烈无比，完全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一把抓起就放在矮榻边的铁扇，猛地递向陆旻。

就在扇子脱手、触碰到陆旻指尖的刹那，那席卷全身的恐怖刺痛感如同退潮般骤然消失，只留下心口一点沉闷的余悸和微微急促的喘息。

陆旻握着扇子，“现在信了？”

苏御揽看向他：“你为什么……”他顿了顿，移开视线：“……算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想救你，不计原因，只是想这么做。”陆旻坦然答道。

“匈奴的文明底色是野蛮，骨子里信奉的是掠夺与征服，即便有塔沙这样的人物试图约束引导，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他们注定无法真正占领和消化大周那样的庞然大物。如今……”他漠然道：“也快要分出胜负了。”

“我不确定有多少人能够操控你，若不拔除此蛊，之后便可能真的成为人质了。”

苏御揽：“你早就知道匈奴不会赢。”

陆旻点头：“我知道。但我想这么做，我不后悔。”

苏御揽沉默了许久，久到帐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陆旻臂上那抹刺眼的暗红，最终，说：“我想去看看战场。”

陆旻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他。

苏御揽迎着他的目光：“你知道我不会做什么。”

他在这敌营深处待了两年有余，不仅毫发无伤，还被以礼相待，其中陆旻的庇护至关重要。

如今战局明朗，大周胜势在望，他若此刻出现在战场，身份一旦暴露，很难摘干净。

这麻烦不仅会要了他的命，更可能牵连边塞那些与他有旧的人。

苏御揽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安静地待着。

陆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明日卯时前后三刻，会有人清理战场，处理尸骸。那时，我带你去。”

与此同时，边塞主帅营帐内。

巨大的沙盘占据中央，精细地模拟着边关的山川地貌与敌我态势。

谢倾珩一身玄甲未卸，墨发高束，数名副将和谋士围在沙盘四周，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

“左翼骑兵后撤三十里，于狼牙谷口设伏，诱敌深入。”

“右翼步卒分作三股，由王、宋、魏三位将军统领，于次日秘密潜行至敌营侧翼，待其主力被诱出，即刻突袭，焚其粮草辎重。”

“中军固守关隘，弓弩手轮番上阵，不得有片刻松懈。”

“此战，务求全歼其主力，不留后患。匈奴主力已遭重创，在今年入冬之前必须将他们彻底铲除，多一天，多一个时辰，都算我等的失职。”

“是！末将等领命！”帐中诸将齐声应和。

“此战关乎国运，许胜不许败！”

“定要将这群豺狼斩尽杀绝！”

“绝不会让他们再过一个冬天！”

谢倾珩微微颔首：“都下去部署吧，即刻行动。”

众人再次抱拳行礼，退出营帐，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帐外。偌大的帅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沙盘前那抹孤高的身影。

谢倾珩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似在推演，又似在沉思。片刻后，他仿佛想起什么，唤人询问道：“清理战场的人何时出发？”

翌日，卯时前。

天色尚沉，浓重的墨蓝还未褪尽，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朔风卷起沙砾，刮在脸上生疼。

惨烈的战场在眼前铺开。

目光所及，断戟残戈斜插在焦黑的土地上，凝固的暗红血迹大片大片地晕染开，与污浊的泥土混合，散发出一种铁锈混合着腐败的浓重腥气。

苏御揽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兜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跟着陆旻悄然抵达了昨日两军交战的修罗场。

浓烈的血腥味经过一夜沉淀，不再那么刺鼻欲呕，却依旧顽固地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沉沉地压在胸口，令人窒息。

苏御揽静静地站着，兜帽下的脸十分苍白，他望着这片死寂的焦土：“依照这个战况，你们还能坚持多久？”

陆旻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战场，沉默片刻后答道：“也许……能再过一个冬天。”

苏御揽闻言看向他：“他不会给你们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