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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巫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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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战事虽陷入僵持,但随着寒冬深入,粮食短缺成为悬在头顶的利剑。

谢倾珩却严令全军:“一粒米、一束草,皆不得擅动于民!”

他其实并未动用银禧坊的库藏分毫,他与坊主定下密约,苏家令依旧在他手上。他一直贴身携带,此刻却成为开启民间银库的钥匙。

谢倾珩以市价,一分一厘地向百姓采买粮食布帛,从未有过半分强征。

他的军队行军悄无声息,安营时亦不扰四邻。

战事稍歇,兵士们甚至被派去帮助那些男丁稀少的农家开垦冻土、修缮屋舍。

这份秋毫无犯的仁厚,悄然融化了南境百姓心中的坚冰。

自愿充军的青壮络绎不绝,常有人敲开军营的门扉,带着热切询问:“将军,何时征兵?为何还不征兵?”

整个南方,民心所向,对谢倾珩的爱戴与日俱增。

相比之下,北方在瑞王高压盘剥下,早已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南北境况一经对比,高下立判。北方百姓心中那杆秤,彻底倾向了谢倾珩。

他们自发高举“肃清暴政”的旗帜,反抗的星火在瑞王力竭的统治下迅速燎原。这场旷日持久的僵局,终于尘埃落定。

谢倾珩挥师北伐,势如破竹。城门被扣开时,迎接他的是满城跪伏在地、叩首欢呼的黎民。

南北至此一统。

谢倾珩麾下汇聚了更多怀揣着保家卫国热血的儿郎。他没有片刻停歇,带着这支由民心凝聚的铁流,奔赴风沙漫卷的西北边陲。

当年匈奴虽遭谢倾珩重创,边军却无力深入大漠斩草除根。残部流窜,被几个边境小国收容。

然而狼子野心,岂会知恩?

匈奴反客为主,竟吞并了收容他们的恩主,在黄沙尽头建立“西域王朝”,与重返西域的谢倾珩隔戈壁相抗。

边塞的日子在战鼓与风沙中流转。

谢倾珩亲自指挥部署每一处关隘的防务,整顿军纪,操练新募的士卒,沙盘上推演着每一场可能的遭遇。

他巡视着每一寸城墙,监管着整个边塞的运转,事无巨细,一丝不苟。

转眼又是深冬,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苍茫的边关。

这是谢倾珩重返边塞后的第二个冬天了。

夜幕低垂,雪落无声。

谢倾珩独自坐在冰冷的城墙垛口上,身影几乎融进墨色的苍穹与无边的雪幕里。

他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望着远方被黑暗吞噬的大漠轮廓。

宋柯、魏琢等人远远站在他身后的城楼阴影里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透出的孤寂与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们隔绝在外。

他们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重地摇头,叹息着默默转身离去。

边塞的雪夜,寂静得能听到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寒气刺骨。

谢倾珩的脚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酒壶,手中还握着一个,冰冷的陶壁贴着掌心。

一阵踩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身边停下。

许睿裹着厚重的皮裘,沉默地坐了下来,肩头很快落了一层薄雪。

谢倾珩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定定地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前方,仿佛身边空无一物。

许睿看着那些酒壶:“你不会喝酒。”

谢倾珩用脚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脚边的空壶,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淡淡道:“现在会了。”

许睿的目光落在他握着酒壶、冻得有些发青的手指上,“冷酒伤身。”

“热的。” 谢倾珩的回答依旧简短,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反驳。

他的状态像这塞外的冻土,表面是沉寂的冰层,底下封存着无人能触及的死寂。他不再有昔日的肆意张扬,不再有灼人的锋芒,甚至能安静地听进去许睿那些冗长的劝诫。

他沉稳地打理着庞大的军队,协调着复杂的军务,像一个无比精密的机括在运转。他会说话,会行动,会下达命令,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再难找到一丝属于“谢倾珩”的鲜活神采。

两年前那场埋葬了苏御揽的冬雪,不仅带走了谢倾珩,也连带着将他曾经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灵魂一同冰封,冻在了永恒的严寒里。

许睿看着这样的他,喉管连着心肺都是痛的。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倾珩,对不……”

“不是你的错。” 谢倾珩打断了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依旧望着远方,仿佛那道歉的对象不是他,又或者,他早已不在意这世间任何形式的对错与归咎。

“你不用道歉。”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堵得许睿喉头一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自那场惨烈的决战中侥幸醒来,灌入耳中的第一个消息便是苏御揽孤身陷阵,最终未归。

边塞那场遮天蔽日的大雪,不仅掩埋了战场,甚至连苏御揽的一丝痕迹、一缕衣角都未曾寻回。

巨大的愧疚和难以言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索,缠绕着他,让他长久地不敢面对谢倾珩。

可谢倾珩却并未因此怎么样,相反,他做得太好了,好到令人心惊。

他将江南治理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赢得了南北百姓的由衷拥戴;他雷霆手段肃清叛军余孽,扩充整训军队,指挥着边塞这两年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战役。

他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不管不顾地杀入敌营玉石俱焚,也没有迁怒于任何人,哪怕一丝一毫的怨怼。他只是在无比精准、一丝不苟地履行着一个三军统帅的全部职责。

然而,正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好”,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许睿心头越来越难受,越来越窒息。他宁愿谢倾珩能像从前那样,暴怒地揪住他领子,痛痛快快地给他一拳,将所有的悲愤和痛苦都宣泄出来。

但是没有。

谢倾珩一切都做得无可挑剔。

他只是不再是原来那个谢倾珩了。

“倾珩,”许睿闭了闭眼,“两年了,你……”他喉咙发紧,想说“你若是难受,别憋着”,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住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以谢倾珩如今的身份、如今这副模样,他不憋着,又能跟谁说?他又会和谁说?

谢倾珩似乎并未留意到许睿的欲言又止和停顿。

他像是才被“两年”这个字眼触动,微微侧过头,目光依旧落在无垠的雪夜深处,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已经……两年了啊。” 声音很轻,像边塞第一片落下的雪花。

忽然,他笑了声,随后垂首低低地说了一句:“好冷啊。”

随即他缓缓站起身,垂眸看着脚下厚积的白雪,靴子陷进去半寸。

“雪真大。” 他喃喃道,唇角竟一点点向上弯起,勾出一个极其突兀的笑容。

那笑容越来越大,笑声也从喉咙里溢出,起初是低沉的,继而变得清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苍凉:“他怕冷啊……” 笑声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他最怕冷啊!”

许睿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直冲头顶。他猛地劈手夺过谢倾珩手中的酒壶,入手冰凉刺骨。他将壶口倾斜,却没有一滴酒液流出,壶口处赫然凝结着坚硬的冰凌!

许睿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迅速低头扫视地上散落的酒壶,借着微弱的雪光,粗粗一数竟有十余个!

这么多酒,不知道谢倾珩喝了多少。他暗骂一声,就算谢倾珩这两年练出了些酒量,这么多烈酒下肚,神仙也得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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