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太阳刺眼,许愿感到心口窒闷地慌,喘不上来气,就像是梧桐树树叶纹丝不动。
他低头朝旁边的放着防护服的衣柜瞥了一眼。
“今天能来吗?高温预警,尸体容易腐烂,你们尽早接走。”
对方得知自己只是一个实习生,对他的态度很敷衍,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挂断电话,积蓄了满肚子牢骚。
他也走到隔壁,顺手关上门,一抬头,楞了下。
以前他听大学老师讲,因为跑现场、味道重、压力大,他那些在前线工作的朋友们几乎没有不抽烟的。
来到这里后,也有不少法医抽,就连耶子实也抽。但他从来没见过许愿抽,就一直以为他是例外。
从入学起,他就听过许愿的传说,北华大学建校以来法医系第一个Omega毕业生。因为他的存在,凡是开设了法医专业的学校,每一届都会有几个Omega学生。
但他看得出来,许愿抽得并不熟练。
抽烟的姿势就跟往嘴里塞棒棒糖一样。
但一根烟快要被他抽完了。
小邓默默从另一个门出去。
尼古丁很好地激活了大脑中的尼古丁乙酰胆碱受体,促进多巴胺释放,许愿的情绪得以放松。
打开门出去,听到有人大喊“王晶晶”三个字,连忙循声追过去。通往局长办公室的走廊上,王晶晶正在和骆局争执。
看到他出现,王晶晶快步来到他面前,脸上的情绪几近崩溃。正准备开口,闻到许愿身上的并不怎么明显的尸臭味,皱了皱鼻子,忍住干呕,后退了一步。
进入局长办公室,还没等门关上,王晶晶焦躁地说: “陆乐安失踪了。”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又或者提升,最常用的就是联姻。通过婚脉来缔结人脉,以这种方式达成利益捆绑,形成权力俱乐部。
攀附纪轩失败的陆乐安则成了陆家向上爬的牺牲品。和田家联姻后,陆家不仅从田守恒拿到了他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项目,原本在建材市场一蹶不振也一下子大地回春,堪堪有拿到了好几个项目的同时,飙发电举。
为了维持和田家的关系,陆家对陆乐安的所有动向掌控极密。联姻后,陆乐安就很少再回陆家,仅回来的几次人也一次一次消瘦,直到一个星期前,王晶晶彻底联系不上他。
以防万一,她去田家找过,但连大门都进不去。心中的不安以及恐惧让她四处打听,在得知陆乐安被三番转手后,最后被送去了‘青木’。
那个地方,再高贵的人,一旦进去了,所谓身份、地位、权力,就如一件随时可剥的衣服,即使再穿上,也只能如同被铁链拴住狗一样生活。
但以陆文的资产,还够不到拥有‘青木’的邀请函,更别说进去将陆乐安带出来。更何况,里面的人,不论是组织者还是受邀者,都不是他们能抗衡的。
于是,她想到了许愿。
听到陆乐安可能被带去了‘青木’,许愿头一次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产生了担心,不是源于兄弟之间,而是对一个受害者的担心。
“这件事我会找人处理的,你走吧。”等王晶晶说完,骆局一句结束。
王晶晶一听,化了精致妆容的一张脸顿时黑了,他来这里,最为希望的是许愿能找到纪家帮忙,而不是将这件事当成一件案子来办。
即使她没有接触过,她也知道一旦把‘青木’连萝卜带泥拔出来会牵扯到多少高官权贵,自掘坟墓、引火上身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不行!”王晶晶猛地按住骆局面前的电话,回头看到神情看不出一丝着急的许愿,心头冒火。
“许愿,他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你们身上有一半血是相同的,你就这么狠心冷眼看着?”
许愿张了张嘴,只是还没等说出来,就被察觉到不对劲的骆局打断:
“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从许愿帮助他们将5.29抛尸案的方向对准‘青木’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许愿是他看着长大的,身边的人和事他都一清二楚。从对这起案件提供的线索来看,他口中的知情人即使不是其中之一,也必定是那个圈层的。
但许愿身边没有这种人,不仅不会有,他也不会主动去结交,除非对方找上门,迫不得已。
王晶晶懒得跟他说话,直接将话挑明:“纪亓一已经醒了,你去求他。”
“是你让他纪亓一那条金贵的命从阎王殿里回来的,他没理由拒绝你。”
听到‘纪亓一’三个字,骆明杰那都能夹死蚊子的眼角纹一下子撑开了,但他没有立即逼问。
事情败露,许愿不敢去看骆局眼睛,也知道他现在没有爆炸完全是因为王晶晶还在这里。
“我跟他现在已经没任何关系了,他不会帮我的。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清楚,他没有理由会去帮一个讨厌的Omega。”
王晶晶眼前一阵眩晕,许愿说的没错,她确实比他更了解纪亓一。但是,但凡还有其他办法,她也不会来找他。
陆文给她下了死命令,如果找不到人,她这豪门太太的生活也就到头了。甚至可能过得比以前当在边陲小镇上当老师还要惨。
王晶晶深呼吸,稳住自己,从包里掏出手机。
“我在他手机上安装了追踪器。”
追踪器?许愿看着那手机,垂在腿侧的手不自主地发抖,呼吸暂停了一秒,声音颤抖,“既然……有定位系统,那在知道他被转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救他?”
王晶晶没说话,被许愿那道审判的目光看得别过脸。
“你们是觉得,如果他被更有权有势的人看上,就又可以为你们带来更大的利益,所以才对他遭遇不闻不问,即使他根本不愿意。”
许愿短促呼吸了几下。
“现在陆乐安失踪了,你们的摇钱树的没了,所以才慌了、急了。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你们这样当爹妈的!”
骆明杰暴跳如雷地骂起来,从她自私自利将许愿抛弃起,就认定了这个人不配为人母,但没想到这一次直接刷新他的底线。
“你们也配叫父母?街边贩牲口的都比你们有心肝!他是你们的儿子,就这么糟践他,你们的心呢!!!都被狗吃了吗?”
王晶晶咬牙,“那也是为了他好,总不能像我一样嫁给一个毒贩,每天因为流言蜚语睡不着觉,过不上一天安心日子,走到哪里都要恶语缠身,被人指指点点。出卖身体而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反正都是要给人睡的,多几个人又怎样?!”
许愿攥紧拳头,后槽牙压得更紧,眼前这个女人已经彻底变成他不认识的样子了。
“如果,如果当我跟你们走了,是不是……”是不是也会被你们当成礼物送出去。
“所以你该庆幸,庆幸你当时在门外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听到我们表面上问你要不要跟我们陆家,但在医生那里听到你分化会有问题后,就商量怎么把你送回孤儿院去。
“但你也有逃不掉的责任,如果你在陆家,你代替乐安成为我们的摇钱树,那他现在只会是人人羡慕的陆家二少爷。你是哥哥,是你没照顾好乐安,是你害得他替你去承受那一切。你天生就是一个贱——”
“啪——”
骆明杰胸膛里压着的一股气再也压不住了,甩了她一巴掌,而后叫人将她带出去,去技侦科,去找林凑。
王晶晶的话让许愿陷入密闭的窒息,呼吸变得困难起来。骆明杰将他搂到怀里,感受到他的颤抖,和急速的呼吸声,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怀里发出一声抽噎,骆明杰摸摸他的头,“想哭就哭吧,骆爸在这里。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不管遇到了什么,你都可以来找骆爸。好好的,乖。”
“话说回来,也是有好多年没看到你哭了,这么一哭,我还都有点儿想哭了。”
哭声里猛地发出一阵笑,紧接着便又是断断续续地抽噎,到最后才敢变成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