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并没减小,反而越下越大,甚至还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
随着砸在车窗上愈发紧密和急促的雨声,许愿因为紧张和无所适从心跳此时多了一层急慌。
原因是,他今天没拿手电筒。
平常下一点儿小雨,都足够将保嘉园变成‘威尼斯’。今天这雨势,估计是‘金山寺’了。
驶保嘉园地界,司机似乎察觉到地面的积水,开的很慢。
望出去,雨幕变成黑色,模糊了楼与楼原本的边界,变得四四方方,窗户透出来的灯火半明半晦,俨如一个睁着多只眼、散发阴气的庞然怪物。
银白色的闪电划破黑夜,照亮他脸上蜕皮后红砖色的血肉,以及足以漫过许愿双脚的涎水。
凄冽的呼啸声变成了它的肠鸣。
车门推开一条小缝,轰隆一声雷声,又没了。
许愿扭过头,神色极为不自然。
“能再往里面开点儿吗?”
不用很多,一点点就好。他会赶在车离开前,跑进楼道里。
那里有灯。
纪亓一掀开沉重的眼皮,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
“我是你司机?”
说完,就看到许愿放在腿间的双手交叉,十指无措地动来动去。
下车前,纪亓一换了个姿势,将原来的左腿搭右腿,变成了右腿搭左腿上,许愿敏锐地捕捉到一抹红。
正红,来自鞋底。
红色的鞋底。
红色的鞋底?
许愿眸光短暂停止了一瞬,听到身边人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立马下车。
疾风几乎要将人吹走。
头顶的雷声轰隆作响,雨幕中的呼啸声砸耳。许愿打开手机手电筒,嘴唇颤抖着,呼吸声虚弱到难辨。
身后传来一道发动机的轰鸣,汽车驶过,带起哗啦一阵水声。
雨滴打在雨伞上嘀嗒嘀嗒地催,将许愿的心率催得愈发急促。
他稍微加快脚步,一脚一个水坑,鞋袜湿透,淌水穿行。
突然。
“嗒——”
微弱的手电光被更巨大的光束吞噬,前行的路变得宽阔、敞亮,水面被照成了一面洁白无瑕的镜子。
许愿错愕了半秒,回头。
阿诗顿马丁不是去而复返,而是掉转了个方向,车头直直对准巷口。
亮白的光让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恍惚,心跳也慢了半拍。
许愿怔在原地。
回到家,他将所有灯都打开,又窗帘死死拉严。外面的雷声炸响,仿佛整个天空都要被劈开了。
犹豫再三,许愿给纪亓一发了条手机短信。之前是用市局的座机打的,怕纪亓一误以为是垃圾信息,在开头还加了自己的名字。
疾风推撞窗户,发出哐哐声响。
许愿熬鹰熬到天将明未明之际,雷声没了,这才安心地睡下,三个小时后,又起来,出门上班。
雨过天晴的早晨,车流往来不歇,人声鼎沸。
“那个地方叫什么?”
后排的人突然问,带着鼻音。
周杰愣了下,看了眼后视镜里的人,昨天他有事,将许愿的地址告诉了司机,不确定地说:
“保嘉园?”
纪亓一目光冷峻,从手上的文件第一页直接跳到最后一页,没由头地问:“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周杰身上嗖嗖冒冷汗,有些无措地嗫嚅了一下:“是”
“你犹豫了”纪亓一肯定说。
周杰顿时后脊背发凉,想要再多说几句为自己辩解,却猛听见后排的人咳嗽了一声。
“纪总,要先去医院吗?”
纪亓一将文件放到一边:“不用。”
周杰没再说话,只是脚踩油门。这辆车空调系统出了问题,昨天气温骤降,应该是在那时候受了凉。
毕业季,市局来了个法医实习生,叫小邓。许愿和耶子实都是他的师父,谁有空,都会教他几招。
解剖室里,小邓在一旁穿防护服,黑色的啤酒瓶厚的眼镜让他看起来既呆板又很学霸。
他一边穿一边问,语气里带着欣喜:“许老师,你觉得这个死者是自杀、意外还是他杀啊?”
“从现场的照片来看,他杀的可能性更大。”
许愿仔仔细细地看着照片,他没来得及出现场,耶子实今天也请假了,只能凭借照片进行初步判断。
“听说他以前是一名老师,教物理的,妻子和孩子都在海市,还得过全市十佳老师,是他们学校里人人羡慕的好丈夫。”
小邓叹了口气:“结果染上了毒品,跑到这里来,让自己老婆和孩子承担后果,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这人,得多自私啊!”
话音刚落,小邓瞥见他看照片的动作停滞了一秒,想起之前耶子实叮嘱的“不要随便评价死者”,刹住话头。
夏至已过,蝉鸣愈嚣。解剖室里空气并不怎么流通,尽是散不去的热量和特殊气味。
许愿一边操作一边同他讲解,汗从鬓角流下来。
验尸完毕后,许愿将关腹缝合的任务交给他,彻底结束后,摘下双层手套,附身对死者鞠了个躬。
他让小邓联系殡仪馆,走到隔壁,脱下防护服,来到窗前。
仅一墙隔的小邓联系殡仪馆的声音很大,因为是他第一次联系,对方不认识,在确认他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