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队伍即将从她面前经过时，盖伦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卡特琳娜所在的角落。

四目相对。

那一刻，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他的眼神不再是面对民众时的温和，而是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关切、担忧，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他没有停留，没有呼喊，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用目光确认她的安好、传递自己平安归来的信息。

卡特琳娜的机械心跳加速，受刺客的本能反应，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她攥紧手心，控制自己不去回避，她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头。

在盖伦身后，一位同样身着银色铠甲、气质冷峻干练的女骑士注意到了这一幕。她有着与盖伦相似的冕卫家族特有的金发，但眼神更为锐利，她就是盖伦的姑妈缇亚娜·冕卫——德玛西亚雄都大元帅。她骑着骏马巡视四周，目光在卡特琳娜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疑虑与审视，随即又转向前方。

整个中午盖伦都在军务厅做汇报，许多涉密文件由他经手，除了回答书记官的问题还要和情报部的分析员谈话，一中午军营里人来人往。

下午要进行明日嘉奖仪式的彩排，但盖伦还是借口回了趟冕卫庄园。进门时他告诉下人们不必通知母亲，然后上楼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便服，去找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的客房门没有关，盖伦敲了三下，没人应声，他等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房门，往里走了几步。

卡特琳娜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红发染成暖色。她没有抬头，默认是侍女进来打扫房间。

“我们出去走走，好吗？”盖伦·冕卫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卡特琳娜抬起头，她以为至少要等到傍晚，或者等到明天的嘉奖仪式结束。

“卡琳小姐，我回来了。”盖伦的眼神温和，像极了湛蓝的湖水。

她放下书本，目光从他半干的金发移到他身上穿的白衬衫，又落在他的脸上。“你……”

“我回来了。”盖伦的脸颊有些发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有别的原因。“你还好吗？卡琳小姐。”他的声音很轻，脸颊也更红了些，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恋人。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皂角香味，卡特琳娜惊讶他偷跑回来，但并没有多问。他的行动已经代表了一切。他回来第一个见的人不是他的家人，而是她。盖伦·冕卫并没有因为时间与战争发生改变，他和走之前一样，还是很喜欢她。

“我，我还好。你妹妹把我照顾得很好。”卡特琳娜有些不敢看他的脸，因为她发现自己此时此刻有些心跳加速，她的呼吸顿了顿，然后发现他衬衫上有一小片颜色不太对，那抹深色好像在扩散一般，“你……”

盖伦顺着她的视线低头，这才注意到那片湿痕，他伸手按了一下，指尖离开时，指腹上沾着淡淡的红色。“伤口崩了，来见你之前洗了个澡，我怕……”盖伦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怕自己身上有战场上不好闻的气味，和喜欢的人相处会令对方不喜。

“需要我帮忙么。”

盖伦听后微微一怔，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迟疑，最后是小心翼翼的期待。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卡特琳娜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拉克丝让侍女准备的紧急医疗箱，从里面取出剪刀、纱布、还有止血药水。

“坐下。”

盖伦愣了一下，然后顺从地在床沿坐下。他的目光被她吸引，看着她搬来椅子坐在对面，伸手解开他衬衫上的纽扣。

“伤口不能沾水。”卡特琳娜说。

“嗯，我知道。”盖伦看着卡特琳娜，那双蓝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你觉得我会嫌弃一个从战场上归来的士兵么？”

盖伦摇了摇头，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他将衬衫脱掉，露出自己的上身。可能是因为紧张，他的动作带着些许笨拙，但说话的声音却十分真诚：“我只是想在你面前维持一个好形象。”

卡特琳娜没有回答，她看着他宽阔的肩膀，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除了胸前渗血的位置，他身上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伤痕。

盖伦并没有解释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他安静地坐着，没有刻意遮掩，任由她看。

卡特琳娜的眉头微蹙，她拿起剪刀，刃口对准被水浸透的纱布，轻轻一剪，然后缓慢地揭开渗血的位置。湿漉漉的纱布黏着皮肉，每揭开一点，就露出下面泛白的皮肤和新渗出的血珠。盖伦的肌肉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出声。

卡特琳娜没有抬头，她用镊子夹起蘸了药水的棉球，擦拭伤口边缘，“疼么？”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盖伦·冕卫的心跳。

一下，两下，规律而有力。

“不疼。”

卡特琳娜的手顿了一下。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从自己嘴里，从泰隆嘴里，还有其他被父亲训练的刺客们嘴里。

“不疼”不是真的不疼，而是告诉自己包括他人：我还能撑得住。

卡特琳娜垂下眼睫，用新纱布绕上他的颈侧，再动作娴熟地绕过他的前胸，她恍然觉得现在做的事好像事前补偿，她不知道现在为他包扎的手在未来又会伤害谁。

也许是他在乎的人，也许是他自己。

冰冷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每次呼吸时腹肌轻微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皂角的香味和极淡的血腥气。他的心跳的好快。

“卡琳小姐……”

“好了。”纱布绕完最后一圈，她打了个结，“这位置会影响一些大动作，它不能再沾水了”

“卡琳。”他叫她的假名，不是“卡琳小姐”，而是“卡琳”。

卡特琳娜眨眨眼睛，有些犹豫地看向他的脸，四目相对，他们靠的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我……”

“你不是说要出去走走么？”卡特琳娜打断他的话，然后后退一步保持距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这一步，可能是无法负责，也可能是怕机械心心率过载而崩坏。

盖伦站起身，轻轻摸了下缠在自己身上的纱布，然后拿起衣服，迅速穿上。系扣子时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无奈，“你能等我换个衣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