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娜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主宅，她想出去转转，哪里都行，只是不要在冕卫庄园。

遇见她的侍女朝她行礼，卡特琳娜点头回应，绿眸中却闪着冷冽的光。

奥格莎夫人抵达不过半日，庄园内便换了另一种氛围。除原有的侍女，还多了不少生面孔，他们的脚步声极轻，动作甚至有些紧绷。

守门的侍卫见她独自外出，例行公事地瞥了一眼，没有询问，更没有阻拦。

夜色渐深，卡特琳娜朝着宽阔的主干道走去。越是接近城市中心，德玛西亚的建筑便越发宏伟高大，巨大的白石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庄严肃穆到令人难以呼吸。

她穿过高耸的拱门一直走到宏伟广场。与街巷内的生活氛围不同，白日里人声鼎沸，此刻却空旷得惊人。

晚风刮过，带来神殿圣台内隐约的颂唱声，她记得那天，也是来到德玛西亚的第二天，宏伟广场上有人在做清晨宣讲，盖伦在人群中发现了她。他的眼神起初是惊讶，惊讶她的机敏，随即便是温柔的关切。

过去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卡特琳娜摸了摸心口的位置，竟觉得有些怀念。

怀念？这认知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晚风冷冽，吹起她披散的红发，带来更深的凉意。神殿的颂唱声在风中断续，如同圣女的叹息。周边的路灯忽然亮起，在石板地上投下光晕。

卡特琳娜抱臂望向黎明城堡的方向，明明自己曾是诺克萨斯的军事贵族，可如今与德玛西亚的皇室贵族们比，好像确实有些辛苦不堪。

他们的机会似乎无需费力便能轻易获得，他们的权利好像凭借血缘就能世代传承。究竟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她做不到入乡随俗，就像无法完全适应冕卫家的生活——那些精致的餐点、周到的仆从，还有专属于少女们的约会。

如果一开始便习惯这些，会不会好很多？明明自己也能过上温馨幸福的好日子，可为什么总是受制于父亲，无法喘息。和德玛西亚的姑娘们相比，她的童年过于悲惨了。

究竟要多强才能无人匹敌，究竟要杀多少人才能让家族永远兴盛。卡特琳娜不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她这一生就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摊开手掌，借着路灯看向掌心，除了那些代表命运走向的掌纹，还有曾身为帝国刺客训练磨出的茧子、隐约可见的伤痕，她终是狠狠地叹了口气。

“再坚持忍耐一下吧，至少没剩多少时间了。”

一队身着铠甲的巡逻士兵从道路另一端走来，他们步伐整齐，头盔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双专注而警惕的眼睛。卡特琳娜看着他们的队伍远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她知道自己该回去了，如果拉克丝知道她还在外面，她会担心的。

回到冕卫庄园后，卡特琳娜表现得一如往常，她要继续潜伏，直到盖伦·冕卫回来。

奥格莎夫人来到冕卫庄园后的第二天，缇亚娜·冕卫受封大元帅的消息便传遍了雄都。卡特琳娜对此没有什么反应，除了必要的用餐，她几乎都把自己锁在客房里，拉克丝偶尔会来找她，不过总有侍女跟在拉克丝身后，聊天的内容自然不会太过随意。

到了晚上入睡前，卡特琳娜会清点乐芙兰给的药丸数量，她觉得应该就是这两天了，她预感盖伦·冕卫马上就要回来了。

当卡特琳娜吃下倒数第三颗药丸的第二天，一个消息传回雄都——白石战役大获全胜，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冕卫庄园。霎时间庄园上下陷入一种比之前更为有序的忙碌中，仆人们脚步匆匆，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悦。

奥格莎夫人站在前厅，语调平稳地吩咐每一件事，镇定熟练地仿佛先前做过预演。

拉克丝则是兴奋得像只小鸟，围着卡特琳娜叽叽喳喳地说着此次公开的白石战役情报：“这回可惊险了，敌人在山谷设伏，突袭的时候，山崖上全是箭雨……”

卡特琳娜没有打断，她偷偷看了眼奥格莎夫人，自从缇亚娜·冕卫被晋为大元帅，她总是觉得奥格莎在审视衡量自己。

“卡琳，今天上午军队就会进城，我们一起去迎接吧。”拉克丝激动地说道。

迎接……卡特琳娜并不觉得她能够同冕卫家的人一起出现在观礼台。但她想去，哪怕只站在角落里。她想知道对于德玛西亚人，自己国家的军队打了胜仗会如何欢迎。

“拉克丝，你今天上午要与布维尔小姐对接账目，迎接仪式就不必去了。”奥格莎手里拿着皇宫发来的简讯，上面写着明日将会在王宫前的英勇之厅举办嘉奖仪式，邀请雄都内的大家族们观礼。

拉克丝瞬间变得失落，“妈妈，不差这一上午，我就是想看看哥哥，跟他打个招呼。”

“军队回城没什么可看的，士兵们需要休整，明天还有嘉奖仪式要准备。等一切都结束，再同他讲话也不迟。”

“可是……”

“拉克珊娜。”奥格莎抬眼叫了拉克丝的全名，然后收回视线继续阅处其他信函。

面对拉克丝脸上的失落，奥格莎夫人没再多说，她知道明天的嘉奖仪式上，盖伦会被缇亚娜单独挑选出来，推荐他接受无畏先锋的入队试炼——这才是冕卫家族真正重要的事。

不是街头的欢呼，不是百姓抛洒的鲜花，不是女儿的“打招呼”，而是盖伦能否通过国王的允许，成为德玛西亚最精锐军团中的一员，从此真正站在冕卫家族长子应该站的位置上。

至于拉克丝——她需要学会把精力放在该放的地方，与布维尔家族搞好关系，经营产业，巩固人脉。这才是她现在该做的事。而不是挤在人群里，为一瞬间的团聚浪费整个上午。

“夫人，冕卫家族的观礼区已经布置好了，可以出发了。”阿米曼可微微欠身提醒奥格莎夫人道。

奥格莎点了点头，她将那封简讯折好，收入袖中，然后看向卡特琳娜：“要一起吗？”

卡特琳娜盯着奥格莎夫人的眼睛，犹豫了下，“好。”

迎接英雄归来的仪式在雄都的主干道上举行。

鲜花与德玛西亚的蓝白旗帜铺天盖地。

卡特琳娜没有挤在冕卫家族的观礼区里，她适时地与奥格莎夫人和她的随从们“走散”了，退至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和普通市民们站在一起。

号角声从远处传来。

“来了，来了！”人群里发出声音，随后浩荡的队伍从城门的方向涌出。首列步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进入长街，瞬时间人声鼎沸。

卡特琳娜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恍惚。

现在的场景过于梦幻，鲜花彩带铺天盖地，欢呼声震耳欲聋。孩子们尖叫着往前挤，年轻的姑娘们把篮子里的花瓣抛向街中央。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让她觉得自己是假的，就好像穿进自己曾经的梦中——她也想受到人民的喜爱。

盖伦的队伍从她面前经过，他骑在白色战马上，身姿挺拔。阳光洒在闪亮的铠甲上，仿佛为他镀了层金光。他同身边的战友们一样，向着欢呼的人群挥手，脸上带着坚毅的笑容。

但他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硬朗。那头金色短发比离开时长了许多，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可他英气不减，给人的感觉还同走之前一样。

他的铠甲上面有明显的战斗痕迹，颈侧和手臂上隐约可见白色的绷带边缘。他一定经历了苦战，这个认知让卡特琳娜的心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