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鬼说:“是我。”
叫出名字,对上暗号,在场人吃了一惊,齐齐噤声。
半晌,陆璟城弱弱道:“……怎么,认识的?”
这是打到自己人了?还要叫警察过来吗?
闻徵平静道:“认识,就是混到这种地步了,差点没认出来。”
一屋子人满头雾水,只有郁崇钦最清楚其中恩怨始末——当年欺负闻徵的那批二世祖,刨除掉原身,邹献文算是唯二打头阵的。
新仇加旧恨,今天犯到手上。郁崇钦看闻徵两眼,有点担心他冲动之下会惹麻烦上身。按照邹献文过去干得煽风点火的那些破事,挨几顿打都是轻的,非得打个半死才能解心头之恨。
然而闻徵不急也不恼,一派往事都随风的释然,郁崇钦又觉得……
其实有报复心才是情理之中,刚正言明的法律也讲究法不容情但不外乎人情,要求受害者保持一颗宽容的心,未免强人所难,郁崇钦乍见闻徵平淡大度,好了,现在轮到保守派认为激进派太保守了。
每当郁崇钦以为他足够了解成长后的闻徵的时候,对方又总能露出让他意外的一面。
邹献文叹息道:“谁能比得上你风光,老同学,我沦落到今天的地步,还不是拜你所赐。大公司,大老板,人人见了你都要巴结着喊一声闻总,想弄谁就是一句话的事……”
闻徵冷冷回他四个字:“你罪有应得。”
邹献文嗬哧笑了:“说实在,我还是更想念高中的你,老实本分,路边的狗都能朝你吠上几声,没想到你有翻身的一天,早知道我应该…咳咳……多…踩上你几脚…”
他嘶声笑到一半,猛地咳嗽起来,一口唾沫险些把自己呛死。
陆璟城震惊中,理明白他是几年前闻徵被霸凌事件中施暴的那波人,对郁崇钦说:“卧草,这丫的嘴够臭的,长这么大没被人打死,你们博阳人民太有包容心了。”
郁崇钦给了他一个无奈又心酸的表情。
邹献文同行的那帮人精们也变了脸色。左一个巴结,右一个狗的,这王八蛋在内涵谁呢。
这个口风,何止是认识,根本就是有血海深仇。
几个人瞅着脸色不善的闻徵,心领神会,彼此使个眼色,惹不起但是躲得起,打着哈哈纷纷出门看风景去了,留下邹献文要杀要剐,随他们施展,经理也极有眼色地闭上嘴,哗哗倒完茶后离开,有些事最好不要打听。
陆璟城还愣了一下:“怎么,都走了,我们也出去?”
没有第一时间跟着走,因为据他的了解,想象不出闻徵施展拳脚的场景,那太上不得台面了。像闻徵那种斯文人,坏水一般藏在肚子里,更擅长从实际层面打击敌人,俗称阴人,比如让对手赔个血本无归什么的。
郁崇钦头疼地把陆璟城赶到旁边小隔间,叫他陪辛婧仪清静待着,拉上帘子,别跟着瞎掺和了。
根据前段时间博阳的大动作来看,闻徵确实清楚这帮二世祖们的七寸在哪——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年,享受着着阶级特权长大,身在福中不知福,整天无病呻吟着不想要钱,上天请多给我一些爱吧啦吧啦,只有真正沦落到举家负债破产的那一天,体会一分钱难死英雄好汉,知道生活两个字的沉重,不知道还笑得出来吗,
物质方面的大幅降级,固然难受,更难捱的是心理层面的滑铁卢,看邹献文这幅三天三夜没睡过好觉的鬼样子就知道他内心有多煎熬,在剥削阶级待久,才是最害怕沦为被剥削者的那一批人,一朝遭逢巨变,恐怕自己半夜都要恐惧得睡不着觉。
郁崇钦试探着握了下闻徵的手,见他没有拒绝,暗松一口气。
闻徵瞧他一眼,轻轻摸了下他的掌心,八风不动地示意别担心,我没事。
郁崇钦想说这屋里到处都有摄像头,冷静些,心里有过不去坎,给这家伙拖到胡同里找人揍一顿,专业的事由专业的人办,自己出面为个人渣脏了手,不值当。
邹献文冷眼旁观,调转炮轰目标:“郁崇钦,你还活着。”
郁崇钦一点头:“劳你挂念,让你失望了。”
邹献文哈了一声,被老朋友刺激得不轻,又气又想笑:“你个狗日的还真是命好啊,一直传你出国,看来是真的,贼老天不长眼,你命也真够硬的,博阳那一次没能把你摁死,车祸也没能把你撞死,拍拍屁股走了,在外面逍遥快活——”
这黑白颠倒的功力也是超凡入圣了。
郁崇钦活得第二辈子,有人烧纸钱,他也能当场笑纳,什么诅咒谶言,当笑话听。
被邹献文这么一归纳,他也觉得自己幸运值点满。这厮梦到哪句说哪句,摆明离崩溃不远了,明知在劫难逃愤怒之下也只能色厉内荏放一放嘴炮,实在挺可悲又可笑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作恶的时候,绝想不到因果循坏四个字,恶人们只会认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永远占据顶峰。终于孩子死了,幡然醒悟知道奶了,晚了。
这时,闻徵先听不下去了,声线拔高一个八度,霍然起身:“嘴巴放干净点!”
郁崇钦耳朵也腻味了,见他发飙,只说:“这家伙疯了,走吧。”
邹献文心底终究畏惧闻徵,郁崇钦却是一伙的,一口气骂得痛快淋漓:“跑什么,当初他妈的就为了给你出气,篷子名家里的酒店要凉了知道吗,李锐泽,被发配出国,你倒好郁崇钦,抱上大腿,过上好日子,祖上是不是当过汉奸走狗才能干得这么熟练——”
这丫骂得真够脏的,
话音刚落,闻徵先炸了,像被点了火捻子,霍然起身,抄起桌上杯子连着茶水一块砸过去。
郁崇钦眼前一花,起先还没意识拖着尾巴飞过的是个什么东西。
直到邹献文跟着收声,停止叫骂,紧急避开头,宛如电影中的慢镜头,郁崇钦视线追过去,看到杯子直奔邹献文面门而去,漏着水线失了准头,砸在脚边地板上,砰地一声巨响。稀里哗啦地碎成满地湿漉漉亮晶晶的渣子。
世界安静。
郁崇钦也懵了下——
怎么,原来不是宽容大度,是怒气值的进度条还在加载中,斯文人发火,也得讲究个章程。
杯子擦着头皮差几厘米被开瓢,邹献文吓得不轻,确信斯文高冷的学霸确切是变了一个人,心有余悸,做生意的果然没有善茬。
闻徵抄起第二个杯子,淡然问他:“学会闭嘴了吗?”
邹献文喘息着,狠狠啐一口:“你们两个勾搭在一起了,真他妈的,发过死亡通知的人,这世道真他妈无法无天了,谁会信你还活着,我认栽行吗?”
他紧接着说:“不妨咱们做个交易怎么样,今天就当我没见过你们,不把郁崇钦复活的消息透漏出去,待会警察来了我保证什么也不说,你也不想再上一次社会新闻头条,作为交换烦请二位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家,这点小要求,不过分吧?”
闻徵刚要开口,郁崇钦拿掉他手中的杯子,抢先道:“邹献文,你别太天真了。”
邹献文:“我天真什么,你不天真?”
沉默片刻,郁崇钦摇头:“你尽可以试试,把刚才的话告诉警察,说我是个死了个的人,叫他们派人来抓我,当年你家里受指使站出来指认我,全网的人恨不得我死……”
闻徵暗地里挠下他的手指:“那是他们不了解内情。”
对面的邹献文露出天崩地裂的表情,郁崇钦失笑。昔日仇人厚颜无耻,狼狈为奸凑到一块,目睹的人三观要崩塌了。
“是,有些人不了解内情,但很多人恨我是真的,敢作威作福,就该知道有付出代价的一天……”
邹献文讥诮着打断他:“作威作福,摸着良心问你没有过?我看你如今倒是快活得很呢。”
二世祖们是在红灯酒绿温柔乡里泡惯的,远走他乡五六年,社会性死亡,这样的生活也能称作快活,邹献文追求什么时候这么低级了。
郁崇钦:“……可是‘我’已经付出过代价,你想不到的巨大代价,很难置信,你不会同意的条件。”
作威作福的原身生命被收走,在一个安静的夜晚,无人知晓,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吝于,后来改换命运,走上新的道路,全然因为他的人生圈子被另一个郁崇钦接手。
邹献文嗤笑一声,冷嘲之意忙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