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陆的不是个善茬，为了前程着想，他必定要保下私生子，而且要无罪释放。

拿钱砸，拿条件交换，碰上油盐不进的，手段再强硬一点，闻徵很有可能是被强行押过来的。

靠墙的角落放着一盆发财树，养护不周，叶子近一半都干黄了，没精打采地窝在盆子里。

郁崇钦抬手捏住叶子边缘，没怎么使力一拽，黄绿色枯叶从失了束缚力的枝头脱落来到他手里，再被合起手掌一握

咔嚓咔嚓的轻响，一片转瞬平展的叶子被蹂躏着攥成乱七八糟的一团。

郁崇钦一连捏出来几个咸菜团子，强迫症似的整整齐齐摆在窗沿上，像进入入定状态，整个过程连系统的叽叽喳喳都能没打断他。

闻徵看着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凝目看了一会，问他：“你高考成绩查了吗？”

郁崇钦像个声控机器人，伸手去摸口袋找手机，动作忽然又停下来，平平道：“哦，没来得及差，我忘了手机还在他们那，里面……不让玩手机。”

他说到里面的时候，诡异的自卑在心头弥漫，有些难以启齿

等反应过来，自己都愣了下。其实这算哪门子的入狱，他顶多免费住了几天公家招待所。

郁崇钦扔下窗户上一排咸菜团子，呼出口浊气，直白问闻徵：“你这趟过来，他们给你提的什么条件……你……钱，或者承诺的条件……总该有些什么。”

闻徵像是没听明白。和他对视，一脸‘你在说什么，难道咱们不是一伙的吗’的表情。

郁崇钦看懂了，正是看懂了，他才当场没崩住。

郁崇钦手上一紧，不留神扯下一把发财树的叶子，干枯的树干都跟着晃了晃：“什么都没有？！那你今天干什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来签字。”闻徵跟他的脑回路不在一个频道上，“我不来，你也出不来。”

郁崇钦突然词穷：“……”

闻徵：“还要留案底，以后找工作考单位也是个麻烦事。”

郁崇钦彻底没话了。

这和书里不一样，闻徵这趟还能为了谁，当然是为了他来的。

郁崇钦努力平息掉心头的烦躁，觉得不妙，任务好像完成得太成功了，他是要掰正反派没错，但也没打算养出一个圣母。

“你不能…不能这样，知道吗。”郁崇钦艰难地化身碎嘴子告诉他，“就你这种好性子，不行，欺负过你，完事再给你个甜枣拿着你就妥协了。以后随便什么人来都能把你糊弄了……欺负过你，那是我做的不对，这一摊事有心人利用我和姓陆的关系搞出来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有赔礼道歉你就收着，有赔偿你也拿着，你哪怕不愿意原谅也是应该的……”

闻徵领会他意思，冷不丁说：“所以你是不是也觉得很离谱。我为什么喜欢上一个霸凌过我的人。”

郁崇钦也噎了下：“我……”

他余光扫见门口，郁崇林匆匆赶回来，撞上这么劲爆的一句，他当即脚步一顿，露出被雷劈中的表情，瞠目结舌，去看郁崇钦和闻徵。

郁崇钦收回手，换了个站姿，不再蹂躏叶子：“还屋里有人，你不要转移话题。”

闻徵低声道：“你理解不了，连我自己都理解不了，我后来不止一次仔细回想过，你什么时候变了个样子，我想不出来，唯一可见源头是补习课那天晚上，我不小心把你推在墙上，磕到头，磕得声音很响，按照往常你本来应该跳起来暴怒地打我一顿，但是你没有……”

郁崇钦已经快听不清他说话的内容了，因为系统在他一只耳朵边上疯狂大叫：“完了！完了！他发现了！这都能被他翻出来，人设崩了！咱们俩完蛋了！”

还没完蛋，郁崇钦耳膜快先炸了。

闻徵问：”……你不能不能告诉我原因。”

郁崇钦悄悄又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冷静地祭出装傻名言：“不好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可以当我磕坏了脑子”

“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闻徵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答案，就像他接受郁崇钦的改变。

事实是他们也没有太多聊天的时间了。

郁崇林回来了，身后跟着那个姓王的男人，在门口探头探脑，有些等不及的催促意思。

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姓王的男人，前两天带着闻徵和他母亲转移到郊区疗养院，告知过他：这边事情一过，他们可以送闻徵和他母亲想去的城市居住，那里没人认识打搅他们。

至于郁崇钦，因为视频传播太广，他一时是没法在博阳呆了，碍于影响，国内好一点的大学也不敢收他。

目前的打算是暂且到别处避避风头，等过了这一阵，他们老板准备送人出国留学。

郁崇林不敢直说一堆人等着揍他，当着郁崇钦的面，只说：“先出去一阵，散散心，哪天大家把这事都忘了，你该回家照样回家，有空我带着爸和妈去看你。”

瞅准空当，王老哥进来给郁崇钦递帽子、口罩。

他刚去对面商店买的，让这祖宗全副武装好把脸挡上，外边大门还有一堆记者和群众干等着他出去拍照直播。

王老哥说：咱们待会从后门走，车子已经在等着了，机票也买好了，直飞北城。

郁崇钦对这个安排不怎么意外。

闻徵跟他母亲肯定要离开的，姓陆的也不可能放着他在博阳继续惹事，郁家被霍霍成这样，他也没脸回去。这人不说，他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也该麻溜滚蛋，再待下去指不定郁崇林又进去了。

他一点头，回头去看闻徵：“一起走吗，你去哪，先让他们送你。”

闻徵艰难笑了下，只是旁人看了，笑容说不出的酸涩。

他的目光也极深沉，带着刺一样，仿佛想要一眼看进郁崇钦心里，看穿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出了这个门，他们要走向不同的方向。

郁崇钦直奔机场，而闻徵要继续回去疗养院照顾他的母亲。

闻徵小时候不懂事，觉得候鸟为了食物可以飞跃数千乃至上万公里，人也可以做得到，现在他长大了，知道中国有960万平方公里，世界有七个大洲。

而哪怕住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条街道，有些人，也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

‘人生就是一列开往坟墓的列车，路途上有很多站，很难有人自始至终走完，当陪着你的人要下车时，即使不舍也该心存感激，然后挥手告别。’

“郁崇钦。”　闻徵叫了声他的名字，冷静下来的表情十分平静，“那边说，我可以尽情提条件，如果我说我想跟你一块出国怎么样，你同意吗？”

郁崇钦目光一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阿姨要怎么办？”

是啊，徐孟瑶孱弱的身体经不起远渡重洋的挑战，水土不服、语言不通，又是几道难关。

闻筠的坟墓在这里，她不会想拖着病体去别人的故乡生活。

闻徵也只是问问而已。

郁崇钦又说：“你成绩这么好，不要浪费，小心老刘说你卖国。”

闻徵捧场地笑了下，说：“那抱一下，可以吧。”

郁崇钦走过去伸手和他拥抱，闻徵的双手贴在他后背，感觉郁崇钦好像又瘦了些，低下头，身高合适，额头正好埋在他肩窝的位置，细碎的头发和呼落在皮肤上，痒痒的。

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半天没有动弹。

王老哥和郁崇林不敢催，一声不敢吭，装哑巴装聋：：子，在旁边望天望地望窗户，都恨不得自己是墙角那棵发财树。

郁崇钦低声说：“保重。”

闻徵狠狠收紧下手臂力道，没再说话，然后他松开手，当先一个人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