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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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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双眼睛又惊又疑看着他们——就算是当着摄像头演戏,这俩人是不是互相拿错台词本了。

见了面,没打手没动口,也没谈价钱,这就算了。

被欺负的那个波澜不惊,满脸写着你快签了吧,签完了事,欺负人的则没有一点传说中嚣张跋扈样子

一张纸在手上拿了半天,迟迟不落笔,低着头,光是发呆,像是要在纸上研究出花来。

分区派出所的基层民警,长期和市井混混街头流氓们作斗争,多少毁三观的事都见过了,就是没见过这样的,转念想到这小少爷背后牵扯的两股势力,当今网上也谣传少爷真正的爹是吃皇家配给粮顶端的那一批——原来他爸爸还是只猫,顿时又释然了。

猫三太子有恃无恐,一穷二白的平头老百姓们惹不起,自然希望麻烦越早结束越好。

只见这活爹磨蹭半天,像在耀武扬威,生生问过两回被害人的意见,终于老老实实地提笔把名字签了。

紧接着传到闻徵手上,利索签完,立刻有人上去给谅解书拍照上传,再拍一张二位握手言和的照片,届时更具备信服力,这也是调解的老传统。

老警察端着相机,指挥俩人:“站近一点,稍微往我这边侧身子,表情不要太僵,哎好,不要动……”

咔一下闪光,材料到手。

涉嫌谋杀的举报证据不足,不予立案,霸凌案以双方和解,正式宣告结束。

乌泱泱的人群原地散开,各人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了。

郁崇林作为家属被叫出去到一楼办手续,走前吩咐弟弟在这等着,屋内除了他们两个,只有一个年轻小片警自觉地留下挪椅子,关空调,埋头打扫地面卫生,忙碌得不可开交。

系统小光点趴在郁崇钦肩膀上,左看看,又看看,两个人干巴巴在窗口边杵了半晌,没人吭声。

郁崇钦动动脚挪动两步,离闻徵远了些——派出所里能洗澡,但外面一直下雨,又不给洗衣机用,一套换洗衣服早晨手洗完晾出去,晚上收回来还是潮了吧唧的,穿在身上总感觉有一股怪味,顺着风再让人闻见,那太窘迫了。

“你那天突然提醒,把我吓一跳。”闻徵突然开口了,指的是郁崇钦让他看好徐孟瑶的话。

郁崇钦一愣之后,记起闻徵当场煞白的脸色,那表情太让人记忆深刻了。

他反省道:“这个,主要怪我,提的不是时候,也没给你个心理准备,别误会,我不是威胁你。”

“知道的,所以我说是提醒。”闻徵垂下眼睛,“回去之后我也想了想,那天莫名其妙心里不踏实,晚些新闻出来就有很多人往我们家打电话,认识的不认识的邻居也来敲门。”

郁崇钦:“都是热心肠想帮忙的人。”

闻徵:“是,但是我怕我妈听说什么,也怕她分辨不清,很多都是没影的事,晚上我收拾东西带着她出来住到医院,给她安顿进病房,没人知道我们在那儿,左右住着人,白天夜里护士按时巡逻,比别的地方清静安全。”

郁崇钦本来没打算吭声,听到这,没忍住道:“但是医院也人多眼杂,不管什么人来了,都能借着病人家属探病的名头摸进去,还不如在自家关起门更保险。”

闻徵默然一瞬,眼底闪过诸多情绪“你说得对,后来我也发现了。”

他这样轻描淡写,摆明了徐孟瑶没出事,郁崇钦仍然惊了下,多此一举地问:“阿姨没出什么事吧。”

只有携带系统的郁崇钦知道,这一世自己横插一脚,时间线早被打乱得像碗蛋花汤。

在舆论爆发的这段情节里,徐孟瑶无法接受儿子的惨痛遭遇,情绪崩溃,从高楼跌落身亡——或者说,她是人为地被去世了。

这成为压倒闻徵的最后一根稻草,长远看直接导致他心理世界崩塌,也是别无选择,他自此正式踏上反派之路。

所以那天警察刚一找上门,郁崇钦顾不得有旁人在场,想起这一折,赶紧提醒闻徵寸步不离照顾好她。

他相信闻徵听得明白,会照做的。

“她没出事。”闻徵先说结论,省得听众提心吊胆,“起先她也没觉着有什么异常,这一阵本来安排有治疗,那天上午照着安排老样子让她跟着认识的护士进激光设备室做凝光手术,我下去给她拿早饭,路上顺便打了两个电话,给派出所的,还有给刘叔的,。”

“可能耽搁久了些。”闻徵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回来的时候,手术室开着门,护士说我母亲突然间情绪失控,一直流眼泪,手术只能先叫停,两个远方亲戚接送搀扶她回病房休息去了。”

“但是我们家在本地没有亲戚,远方亲戚也不知道我们在医院。”

哪怕有预料,闻徵话音一落,郁崇钦后背当即悚然一惊。

像在听鬼故事,没有空调也体验到了空调的冷气效果。

最后,闻徵简略道:“我妈找回来了,在楼梯口——那两个人骗她我在楼上,要带着她去楼顶,至于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我猜结果只有一个。”

郁崇钦没说话。这恐怕才是徐孟瑶去世的真相

那两个突然冒出来的远方亲戚,来处也不必问。

得了授意举报郁崇钦的本地富商、下场买水军,操控舆论,致力于把事情闹大、借此打击原身父亲,这些全是一伙人。

闻徵语气沉重,又轻飘飘,对郁崇钦说:“很可怕是不是,这竟然是我生活的世界。”

他以为他是自己人生的主宰,原来他是一粒蜉蝣,浮在水上,漂泊不定,随便有只手伸进来搅一搅,带起的风浪足以颠覆了他的生活,卷走他身边珍视的一切东西。

郁崇钦想说:你不要太妄自菲薄,以后的你也很可怕,都能跟他们同台竞技了。

但是郁崇钦心里一阵堵得慌,说不出俏皮话,突然想摸根烟抽一抽,虽然他压根不会抽烟,几天的情绪堆积压抑到极致,急需找一个释放的通道。

他起初对徐孟瑶的结局也想不明白。

这一年接触下来,显然,那是个极其要强的女人,即使瞎了眼睛,也学着织毛衣、摸索做家务,生怕拖累别人。

这世上没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儿子,陈碧云至今记得儿子被人烧掉的作业、扔掉的猫,时隔多年,再提起儿子受的委屈,还要掉一掉眼泪。

徐孟瑶能摸索到的世界只有闻家一室两厅的大小,丈夫和儿子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希望。

闻筠去世,最初的那一段艰难时光她也都撑过来了,因为她清楚,自己撒手西去,一了百了,剩下闻徵没了父母双亲,就彻底成了孤儿,

这样一位母亲,她可以为减轻儿子的负担而寻死,也可以是为儿子遭受的苦难伸冤发声,毅然决然地赴死,但绝不会是在得知儿子受欺辱,心理崩溃地自寻短见,留下身后孤零零的儿子独自面对这一切。

而且一个多年不出门的盲眼人,一路畅通无阻地爬到楼顶,没被人发现,这可能吗。

要知道各处大楼为了防止意外发生,要么拦有极高的防护墙,要么一把陈年旧锁,牢牢锁住通道门,防护严密,郁崇钦一个成年男人都不敢说翻得过去。

除非有人‘帮’了徐孟瑶一把。

这就说得通了——

一个涉嫌谋杀、霸凌的私生子,放在神经病犯案频出的当今社会,冲击力度还是不太够,不够牵动人心。

一旦出了人命官司,那感觉立刻不一样。

有一点郁崇钦始终确定,不管这一次动静闹得再大,他出得来——原身惹出的乱子大出好几倍,还不是安然无恙地被释放了,然后出了国,在洋人地界逍遥自在了十来年,才又兜兜转转地回国撞到闻徵手上。

郁崇钦想起方才的谅解书,它只有薄薄一张A4纸,纸上打印着短短的几行字。

我是涉嫌XX案的受害人XX……

我对嫌疑人此次的行为表示谅解……

通过双方的积极沟通,对方已与我达成民事赔偿协议,并充分赔偿我的全部损失……

本协议生效后,本人自愿给对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再追究其故意伤害的刑事责任,请求各办案机关对其予以从轻从宽处罚……

这么轻的一张纸,他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一字一句仿佛沾着血。

谅解什么,赔偿了什么,时间也能赔吗,人命也能赔吗?

整整两年的折磨,家破人亡,母亲去世,闻徵戴着孝,带着血海深仇。

郁崇钦不敢想象,书中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到派出所,对着宽宏大量的几句话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真的是自愿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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