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开口:“她是必须要证道的,不然她活不明白。”
又转向鸪人,“你不证道,是因为你不需要,也证不了道。”
是啊,她不证道,是活不明白的。
她是谁?是师辞墨?还是痴魔?是来自那个早已模糊的现代?还是这个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她欲往何处?是挣脱命途活下去,还是听天由命,在这条被设定好的悲惨道路上走到黑,最终成为宋澈登顶路上的一堆枯骨?
她自己想成为什么,她自己都一片混沌,却又为了踏一条仙路,不得不去追寻一个渺茫的答案。
吹动檐下悬着的古旧铜铃,发出空灵又寂寥的轻响。师辞墨坐于桌前,隔着朦胧的纱帘,楼主说话时,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剪影。对方有时会微微侧头,那视线仿佛能穿透纱帘,落在她身上,朦胧不清,却带着一种过于淡漠空洞的压力。
“你总把证道想的太难。叩心三问,不过是叩问自己在这方天地之间是什么角色,你又要如何与此方天地相处。”
“修道本就是逆天之行,天之道,是无限接近天,感悟法则,顺应乃至超越。人之道,是无限接近地,悲悯众生,承载万物。本我道,只为自我,唯我独尊。”
“命运无常,变幻莫测。只有证道,你明了自己本心,你才能说,你一行一言全出于己身,而非被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命运操纵。”
“所谓证道,便是给自己寻一条无悔无愧的路,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路上便有一处是你的坟墓,你得在茫茫世间,给自己寻一个最终的归宿,一个属于你的‘坟墓’。”
这是个不吉利的说法,却又如此现实。修真之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最终也不过化为一抔黄土,能真正登临绝顶、超脱而去的,万中无一。
证道,也是为了给自己寻个坟墓。
天衍宗清寂峰时,她是寻了一处阳光尚可的角落,亲手栽下了几株纤细的翠竹。
暮央雨叫她寻个地方,和她葬在一起,当时她点头应下,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那个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愿意长眠于此
但还是认认真真,亲手种下这些竹子,看着它们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抬眼便是那片望不到尽头的竹林,风过时,万叶齐动,如浪如潮,也如泣如诉。
这底下,究竟葬了多少人?
修真界证道之人,凤毛麟角。但凡能叩问本心、明晰道途者,无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心性、机缘、悟性,缺一不可。
可芸芸修士,如恒河沙数,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摸不到那扇门的边缘。修真之路,漫漫无期,死亡却如影随形。这世间无时无刻不有修士陨落,有的轰轰烈烈,名动一时;有的无声无息,如同从未存在。
或许也曾意气风发,或许也曾道心坚定,但最终,但最终,还是湮灭在漫长的时光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小红山下的那些师兄师姐,他们也曾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有爱恨情仇,有未竟的抱负和遗憾。他们当年拜入天衍宗时,是否也曾仰望仙神的故事,憧憬着大道之巅?是否也曾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能够打破宿命,证得飞升?
可最终,他们也只能长眠于那片被魔气浸染的山林,鬼界已塌,轮回无门,魂魄或许化作了山间一缕风,年复一年,吹动着血色的枫林。
他们甘心吗?在道途戛然而止的那一刻,在神魂消散的瞬间。他们心中涌起的,是滔天的不甘与遗憾,还是终于得以解脱的释然?
师辞墨也不知道答案。她只记得暮央雨提起他们时,那种并非冷漠的平静。那种见惯了生死、接受了所有结局后,沉淀下来的平静。那种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寂寥与淡然。
这便是,大道无情。
暮央雨曾告诉她,万剑峰的弟子,战死在外面,是穆云铮和宫柳思带着人,一具具、一具具地从尸山血海里扛回来。
死在魔域,他们就杀穿魔界的封锁。死在秘境,他们就静待下一次秘境的开启。
若是找不到尸身,他们便以死者生前所用的佩剑为碑,立衣冠冢。若是连剑也找不到,他们便将那人的名字,一笔一划,深深地刻在万剑峰弟子炼剑之处,那面巨大的绝壁之上。
日积月累,那面绝壁已被密密麻麻的名字覆盖,漫漫无际,触目惊心。
天衍宗内,只有万剑峰收敛弟子的尸骨,到如此兴师动众的地步。暮央雨说,因为他们死的人最多,也最懂得“归宿”二字的重量。
这便是真实的修真界,弱肉强食,机缘与危险并存。踏入此门,便要有朝生暮死的觉悟。死亡,在这里是如此的稀松平常,平常到,不是提心吊胆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是一种日常的背景音,萦绕在每个修士的头顶。
师辞墨想,可若找到了身,找到了剑,却找不到心呢?
凡修真者,皆要斩断凡尘,远离亲缘。仙路已塌,传承断绝。如今修仙,所求便不过是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求是那能够掌控自身命运,又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可若求不得,道不明,连自己最终要归于何处都一片茫然,那这一生的颠沛流离、苦苦挣扎,又算什么?
宗门,宗门。
夫子说,只有真正踏上仙路、并将身心寄托于此的修真者,才懂得“宗门”二字的全部含义。
并非镇魔世家血脉相连的紧密纽带,亦非凡间王朝等级森严的权力结构。
许多人终其一生也触摸不到门槛。道不知所踪,墓便不知何在。于是,宗门便成了他们最后的归宿,给了他们一副骸骨安身之处,一处不算坟墓的坟墓。
你若无枝可依,便予一方遮风挡雨之处。你若无乡可归,便予你一处归宿坟墓。这便是宗门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弟子而言,最朴素、最残酷、最无奈的意义。
不是你选择了道,而是“道”收容了你,无论你是否找到了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