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澈却像是听不出她话里的勉强,反而微微颌首,一副深以为然的赞同:“那是自然,暮师姐一向最懂我。知道这种奇书与其强行压下,不如交给我妥善处理,说不定还能从中悟出点什么与众不同的道呢。”
这本除了“人心险恶”和“话本作者其心可诛”外还有什么深意。
这人的道要是真从这书中悟出来的,师辞墨便真心服口服了,得佩服称一声天赋异禀,不知道悟出的道能把天衍宗引向何方。
想着想着,师辞墨被逗笑了。
她重新拿起船桨,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小船慢悠悠地在荷叶间穿行。宋澈靠在船边,手臂搭在船沿,指尖拨弄着清凉的湖水,带起圈圈涟漪,一副惬意的样子。湖风带着荷香来,气氛难得缓和。
宋澈见师辞墨神色稍霁,也跟着弯起了眼:“其实这些话本子还是挺有意思的,虽然确实是荒诞了些。”
她望着远处接天莲叶,声音放缓了些,带着点漫不经心,“凡人寿数不过百年,爱恨嗔痴却一样不少,浓缩在这方寸纸页间,修真之人,动辄闭关数十上百年,求的是长生,证的是大道。听起来超然物外,可仙路已塌,修仙证道到底不过认一个本心,守一个执念,求一个无愧。”
“穆师兄痴于剑,自谓强者,看似心中唯有剑道,却又不得剑道,他看不清自己的本心,认知有了偏差,便证不得自己的道。”
宋澈侧过头,琥珀色的眸子在粼粼水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透澄澈:“谢师兄修为实力天赋样样不如穆师兄,却能比穆师兄先证道。他所求不过灵兽峰在他手中更上一层楼,这里面的执着,他看得清,便证了自己的道。”
师辞墨默然听着,手中船桨无意识地拨动着湖水。
“那师姐呢?”
师辞墨轻声开口,几乎要被水声掩盖。
她转头看向对方,对上对方的眼睛,“修仙问道到底不过‘想要’二字,师姐又有什么是求而不得,或是深藏不露,证什么大道?”
宋澈拨水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似是觉得这个问题有趣,她眼里又浮现那些浅浅笑意:“我想要的?”
她先移开了视线,手肘撑着船沿,单手托腮,目光投向远处水天一色的地方,那里有灵鹤掠过,留下清越的啼鸣。
“我没什么想要的。我若想要,自然能得到。得到了,自是应有尽有。”
划着的浆停下了。
“应有尽有?”
师辞墨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天道之下,谁敢言应有尽有?人生在世,孰能无求?无求无道心,无心不证道,师姐这话是不想证道了?”
“……”
宋澈没说话。
师辞墨头又隐隐传来阵痛,她无意识绞着手指,以为对方要一直沉默下去,耐心快被耗尽的时候——
宋澈突然动了。
她身形一晃,突然凑近。
师辞墨:“!”
师辞墨猝不及防,温热的气息带着湖水的微凉和荷花的清芬,拂在脸上,她猛地向后仰,小船随之剧烈摇晃了一下,师辞墨差点又栽进水里,宋澈眼疾手快地扯着她手臂把她扯回来。
“你又生气了?”宋澈扯着她袖子不放,任凭师辞墨怎么甩,她都不放手,一下一下晃着,“你别生气嘛。我们不讨论这讨人嫌的大道了,好没意思,不知道的以为我们下一秒就要成仙了。我才十二岁,我证什么道。我才筑基不久,你年纪比我还小,怎么跟老不死一样老问我证道证道,让我再快活几年嘛,你别问我了。”
这人力气怎么这么大,袖口都要被扯烂了!
“谁生气了?!”师辞墨怎么扯都扯不出来,更加羞恼:“给我松手!”
“你明明就有。”宋澈非但不松,反而得寸进尺地又晃了两下,“你表面上看起来不生气,是因为你爱生闷气。”
说着说着,宋澈又笑个不停:“你知不知道东海里有一种鱼,我一戳它它就会鼓起来,身上还带刺,想蛰我,你知不知道这种鱼?你不知道的话我改天捉几只回来给你看。”
师辞墨:“……”
师辞墨再也无法忍受这人,她转头估量了下岸边的距离,趁宋澈没反应过来,直接猛地扯烂了自己的袖口,一个翻身跳进了湖里面。
宋澈:“?”
“欸,你跑什么?我不逗你了,你别生气呀。”
师辞墨没理她,憋着气自顾自游回了岸边,爬上岸,浑身湿哒哒的,脸色阴沉的往清寂峰走。
“喂!你的荷叶!”宋澈也上了岸,在身后喊道。
师辞墨脚步一顿,这才想起自己之前摘了几片品相极好的嫩荷叶,被拉上舟时放上面了。
师辞墨闭了闭眼,只觉得今天出门一定是没看黄历。
最终,她还是折返回去,将那几片饱经摧残的荷叶捞了起来,抱在怀里。荷叶冰凉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到皮肤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宋澈看她这狼狈样子又笑,笑声清越悦耳,像风吹过檐角的风铃,但在师辞墨听来却格外刺耳。
“你没见过那种鱼,那你见过凡间的年画吗?”
宋澈几步追上她,与她并肩而行,歪着头看她,“你这样抱着荷叶,像不像凡间年画上那个抱鲤鱼的娃娃?就是脸色差了点,像是鲤鱼成了精,来找人索命的。”
师辞墨:“……”
我要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