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川心里的气其实早就全消了。他看着云逸辰闭上眼睛,眉头却始终微微蹙着,再瞥见他盖在被子下的右腿正不易察觉地轻轻发抖,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他现在一定疼得厉害,却还在硬撑着,想自己扛过去。
宋安川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傻子,总是这样,再疼都不肯说出口,非要自己憋着。他悄悄挪了挪身子,目光落在云逸辰那张因疼痛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眼底也染上了一层心疼。
云逸辰疼得额头上的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头发,甚至洇湿了枕巾,可他硬是咬紧牙关,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全靠着那股强大的忍耐力硬扛着。
疼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云逸辰实在有些扛不住了,想撑着身子起来去按床头的紧急铃,手指刚微微动了动,还没来得及使劲,就见宋安川已经从床上起身,快步走到他床边按下了铃。
宋安川心里又气又疼:这个傻子,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而云逸辰在那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撑不住,瘫软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没一会儿,医生就快步走了进来,看到云逸辰的样子,皱了皱眉问:“怎么了这是?”
宋安川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医生,他现在疼得厉害,您快看看他。”
医生走到床边,俯身查看了一下云逸辰的情况,又问道:“云先生,你打过止痛针吗?”
云逸辰艰难地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医生有些惊讶:“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打过?”
云逸辰这才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云先生,我真是佩服你,能忍到现在。我们现在马上给你安排止痛针。”
说着,医生立刻吩咐随行的护士去准备。很快,护士就拿着针管过来,熟练地给云逸辰打上了止痛针。
随后,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和护士一起退出了病房。
止痛和消炎的药水顺着输液管,一滴滴慢慢滴入云逸辰的血管中。没过多久,药效渐渐发挥作用,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神经也不再像刚才那样高度紧绷,整个人终于有了一丝缓和。
宋安川站在床边,看着云逸辰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什么意思?他是从麻药过后就一直忍着这种剧痛,忍到了现在吗?
那刚才……刚才他那样温柔地哄着自己,那样耐心地给自己处理伤口,全都是在忍着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吗?
所以……所以他之前才会说出那些自暴自弃、想推开自己的话吗?是不是因为太疼了,疼到让他觉得撑不下去,才会对未来失去信心?
宋安川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又酸又涩。他看着云逸辰沉睡的脸,轻轻握住了他没输液的那只手,指尖传来的温度微凉,却让他心里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离开他。
云逸辰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热温度,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疼痛带来的寒意。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在朦胧中慢慢聚焦,看清了握着自己手的人是宋安川,声音还带着刚从剧痛中缓过劲的虚弱,微微哑着:“宝贝怎么了?你快回床上躺着,别累着自己。”
宋安川却没动,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急与气,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他攥紧了云逸辰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声音发紧:“云哥,你为什么不打止痛针?非要自己硬扛着吗?你知不知道我看着有多难受?”
云逸辰微微张了张嘴,气息还有些不稳,缓了缓才解释:“宝贝,也不是故意的。昨晚还在麻药劲儿里,我实在太累了,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半夜被疼醒的时候,看你睡得正香,眉头都舒展开了,就不太敢吵醒你,想着忍忍也就过去了,真没事儿,你别担心昂。”
宋安川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解释,眼眶瞬间又红了,像含着两汪随时会溢出来的清泉,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大傻子!你怎么总是这样啊?总是硬扛着那些根本不必要的痛苦,到底是为什么啊?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吗?”
云逸辰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心里一软,语气温柔却依旧沙哑:“宝贝,你别急,一急伤口该又发炎了。来,坐这儿。”他轻轻拉着宋安川的手,让他在床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平复他的情绪,也像是在整理自己翻涌的思绪。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宝贝,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被家里人说我是灾星。我出生没多久,爷爷奶奶就相继走了,他们都说是我克死了他们。后来我妈也没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生病去世的,可只有我清楚,她是为了护着我,挡了本不该她受的罪,才积劳成疾生的病。所以啊,他们说我是灾星,我就认了,好像也只能认了。”
“我爸打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嫌弃我这个‘灾星’,觉得是我克死了家里人。再后来,那些偶尔对我好的人,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出意外、受伤害……慢慢的,我的性子就越来越冷淡,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相处,就喜欢一个人待着,觉得这样最安全。”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苦涩:“我也习惯了忍耐所有痛楚,不管是身上的还是心里的。从不向人示弱,因为我总觉得,不会有人真正关心我,与其被人看穿了脆弱遭人嫌弃,不如自己一个人扛着,在人世间孤零零地走着,也挺好。”
“直到遇见你之后,”云逸辰的目光落在宋安川脸上,眼底泛起一层柔软的光,像是揉进了细碎的星光,“我发现你虽说过得不算好,却还保留着那份纯粹和干净,像块没被污染的玉。你跟其他人都不一样,眼里有光,待人真诚,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能成长成什么样。然后,我就慢慢走近你,不知不觉中,就喜欢上了你,后来更是彻底栽了进去,爱上了你。”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带着浓浓的自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可后来我发现,连你也会因为我而受伤。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认识林墨涵,更不会被他欺负三次;如果不是林墨涵把蒋旭阳带回来针对你,他这次未必能那么精准地在我的公司找到你。所以我就又觉得,我果然是个灾星,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好的事情。”
“或许,我一直忍着这样的疼痛,就是给自己的惩罚吧。”他自嘲地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化不开的苦涩,“我想用这样的痛苦,来惩罚自己没有好好保护你,惩罚自己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会否定自己,觉得你那么干净纯净,我怎么可以拖累你,所以才会想出那些推开你的蠢想法。”
说着,他转头看向宋安川——小孩正哭红了眼睛望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宋安川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云哥,不是这样的啊!别人说你是灾星,那是他们的偏见,你自己怎么能认呢?你那么好,好到让我觉得能遇到你,是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哥,别这样啊,也别这样狠心地对待自己,这样不好。你这样,让你妈妈在天上该多心疼你,我该多心疼你啊!这世间对你好的人是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啊。你看,你外祖父母对你多好,我也可以对你很好很好啊,会一直对你好的!”
“我从来不会觉得你是灾星,从来不会!我一直觉得你是我的福星,是老天爷派来保护我的!云哥,不要这样贬低自己了,你真的很好的。你的腿疼到现在,该有多疼啊,我想想都觉得难受。哥,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方式去惩罚自己?求你了……”
云逸辰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伸手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水,指尖带着温柔的怜惜:“宝贝,我的宝贝……你知道吗?在我上次烧伤的时候,你守在我身边,给我说说话,喂我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没那么能忍了。后来疼得厉害,还要硬逼着自己感受那份痛,不想让你担心,却发现自己开始慢慢变得没那么能扛了,只好用更大的力气去硬抗。”
宋安川听着,再也忍不住,俯下身趴在他的胸脯上,耳朵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闷闷的,带着哭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云哥,那就不要硬抗了,来依靠我吧,我也可以的。我可以陪着你,给你擦药,给你说说话,你疼了就告诉我,别再自己扛着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