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辰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器械车上的碘伏、棉签和镊子,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即对着医生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等下一定要忍住,绝不能在宋安川面前露出太多的丑陋的样子。
护士们动作轻柔地解开固定床栏的锁扣,小心地将他平移到推床上,过程中尽量避开他受伤的部位。云逸辰咬着牙,即使被碰到伤口边缘,也只是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的细汗却暴露了他的隐忍。
宋安川寸步不离地跟在推床旁边,目光紧紧盯着云逸辰的侧脸,手心里早已攥出了汗。
到了处置室门口,消毒水的味道骤然浓烈起来。宋安川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医生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医生,我能进去陪着他吗?”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理论上家属是可以陪同的,但清创过程可能有点……冲击性,我们不太建议家属进去,怕承受不住心理压力。”
“我可以的,真的。”宋安川急切地打断他,眼神异常坚定,“他一个人会害怕的,您就让我进去陪陪他吧,我保证不打扰你们操作。”
医生看着他眼底的坚持,又看了看推床上脸色发白的云逸辰,最终点了点头:“好吧,进去后站在旁边别乱动,有不舒服就立刻出来。”
宋安川连忙点头道谢,快步跟上推床,走进了那间弥漫着药水味的处置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悄悄握了握拳——该他撑住了。
云逸辰躺在处置室的床上,目光落在护士们手中的器械上——镊子碰撞的轻响,碘伏棉球拆封的沙沙声,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让他神经紧绷。他能感觉到医生的手落在缠满纱布的伤口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
“要开始拆纱布了,可能会有点牵扯感。”医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云逸辰没说话,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随着纱布被一圈圈剥离,黏连在伤口上的纤维被缓缓扯开,一阵细密的刺痛顺着皮肉爬上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见被血渍和药水浸透的纱布已经堆在托盘里,露出的伤口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手臂上的烫伤呈现出狰狞的暗红色,边缘泛着发炎的红肿,几处较深的地方还凝结着惨白的痂,腰部的伤口更是纵横交错,像是被撕开的皮肉还在无声地渗着组织液。
站在一旁的宋安川只觉得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他下意识地想别开视线,可目光却像被钉住似的,死死落在那些伤口上——怎么会这么严重?比他想象中要重上百倍。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抽气溢出来,指尖在身侧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云先生,我们要开始清创了,您忍着点。”医生拿起沾了碘伏的棉球,语气沉稳地提醒。
云逸辰猛地回神,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连手背的青筋都隐隐凸起。他偏过头,避开了宋安川的视线,只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像是要用那片惨白的光来分散注意力。
医生先用镊子夹起浸了碘酒的棉签,轻轻在伤口边缘消毒。冰凉的液体渗进皮肤时,云逸辰只皱了皱眉,这点刺痛尚且能忍,他甚至还能分神瞥一眼站在旁边的宋安川,见对方只是抿着唇没什么太大反应,心里稍稍松了些。
可下一秒,当医生拿起那个裹着细密纱布、看起来像钢丝球的清创棉时,空气里的紧张感骤然变浓。“云先生,现在要清理坏死的组织,会比较疼,您忍一忍。”医生话音刚落,旁边的护士已经递过来一个灭菌纱团,“咬着这个会好点。”
云逸辰接过纱团塞进嘴里,点了点头示意谢谢,指节却把床单攥得更紧了,指腹下的布料几乎要被绞出褶皱。
宋安川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灰扑扑的清创棉,心里还在揣测要怎么用——直到医生抬手,将那团东西狠狠按在云逸辰手臂最严重的烫伤处,来回用力擦拭。
“唔!”纱团被云逸辰死死咬住,闷哼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整个人猛地一颤,脊背瞬间绷成了弓,额角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那痛感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是被火烧着的皮肉被硬生生撕扯,尖锐、灼热,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真他妈的疼。
宋安川只看了一眼那团纱布擦过伤口时带起的血丝,心脏就像被狠狠剜了一下。他猛地别过头,死死盯着墙角的消毒水喷雾,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连呼吸都带着哽咽的弧度——他不敢再看了,那画面太刺眼,云逸辰绷紧的下颌线、渗汗的鬓角,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医生握着清创棉的手没停,在云逸辰胳膊那片狰狞的伤口上来回擦拭,一下又一下,力道时重时轻,像是在剥离附着在皮肉上的死皮。每一次摩擦都带着钻心的疼,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反复切割,灼热感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云逸辰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是要疼死老子了。可他偏死死咬着嘴里的纱团,不肯再泄出半点声音,甚至强迫自己慢慢舒展了些紧绷的脊背——不能在宋安川面前露怯,得忍着,得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他闭着眼,任由那阵剧痛一波波袭来,像潮水似的漫过神经。他试着去适应那痛感,去习惯那皮肉被摩擦的灼烫,可每一次擦拭都像是在刷新疼痛的阈值,让他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经浸湿了后背的病号服。
实在熬不住了,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猛地抓住了医生的手腕,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你……能不能有点规律?这样……我没法适应。”
医生愣了一下,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点了点头:“好。”
之后的动作果然慢了下来,频率也变得均匀,一下是一下,力道平稳。这样一来,云逸辰反而能提前做好准备,心里有了预期,那疼痛感虽然依旧尖锐,却好歹能喘口气缓冲,比刚才那毫无章法的折磨好受了些。
旁边的宋安川早已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得像要裂开。他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可耳朵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云逸辰压抑的呼吸声、清创棉摩擦皮肉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搅得他心乱如麻。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快点结束吧……怎么还没好……这到底要弄到什么时候?每一秒都像在煎熬,后背也沁出了一层冷汗,心里头又酸又涩,恨不得替他受了这份罪。
“好了,这条胳膊的死皮处理干净了。”医生放下清创棉,拿起一把细长的镊子,语气平静地提醒,“现在要剥离坏死组织,可能会更疼一些。”
话音刚落,镊子已经精准地夹起一块泛白的腐肉。那触感与刚才的摩擦截然不同,是硬生生将皮肉从鲜活的组织上撕扯开来的痛,尖锐、直接,带着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扎进神经。云逸辰的身体瞬间绷紧,牙关死死咬着纱布,发出沉闷的“唔”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连带着手指都在床单上抠出了几道褶皱。
他闭着眼,睫毛被冷汗浸得打湿,黏在眼睑上。刚才好不容易适应了摩擦的灼痛,此刻这撕裂般的疼又重新掀翻了神经,像是有人拿着刀在一点点割他的肉。可他依旧在硬撑,试图用意志力去对抗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痛感,连呼吸都带着刻意的平稳。
旁边的宋安川看着他紧抿的唇、紧绷的下颌线,听着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得生疼。他猛地站起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拿起旁边的湿巾,轻轻擦去云逸辰额角和鬓边的冷汗。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他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舒展他一直紧皱的眉头,指尖的动作轻得像羽毛:“云哥,”他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异常清晰,“你疼得厉害就喊出来吧,不用管我。”
“你这样忍着,硬要去适应它,太累了。”他俯下身,目光紧紧锁着云逸辰的眼睛,语气里满是心疼,“喊出来会好受点,真的。”
云逸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他。那目光里有惊讶,有隐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镊子再次撕扯皮肉的剧痛打断,只能发出一声更压抑的闷哼,攥着床单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云逸辰感觉到宋安川的指尖带着微颤,轻轻覆在自己手背上。他艰难地侧过头,视线因为剧痛有些模糊,只能凭着触感微微抬起手,用指尖在小孩手背上拍了拍,一下,又一下,力道轻得像羽毛。他没说话,这几下轻拍却像是在说:我没事,别担心。
宋安川蹲在床边,反手牢牢攥住他的手,掌心的汗混着他的汗黏在一起。那只手烫得惊人,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手腕的青筋都绷得凸起。“哥,别硬抗了。”他的声音发紧,带着哭腔,“疼就说出来,别憋着。”
云逸辰从喉咙里挤出点气声,像是被痛意切割过的沙哑:“没事……快适应了……”话没说完,镊子又夹起一块坏死组织,那撕裂般的疼骤然加剧,像是有把钝刀在皮肉里反复搅动,连带着骨头缝都跟着发疼。他原本想抬手摸摸宋安川的头发,指尖刚抬起半寸,就被这阵剧痛钉在原地,随即猛地攥紧了床单,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里,留下深深的褶皱。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耳后的头发。他死死咬着牙,逼着自己把那声痛呼咽回去,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慢慢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却依旧沉重,像拉着千斤重的风箱,每一次起伏都透着与疼痛对抗的疲惫。那所谓的“适应”,不过是疼到极致后的麻木,是神经被反复撕扯后暂时的迟钝——可下一秒,镊子落下时,那撕心裂肺的疼又会卷土重来,将这点麻木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