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他倒吸一口冷气,低头看见袖子不知何时被火星引燃了一小块,灼热的布料正贴着皮肤烧。他慌忙用左手去拍打,火星熄灭了,可手臂上已经起了一片红肿的燎泡,疼得他浑身发颤。
门还是没开。
宋安川彻底泄了气,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书架上。他滑坐在地,蜷起身子,把受伤的右臂紧紧贴在冰凉的地板上,试图缓解那阵钻心的疼。浓烟已经快填满整个房间,连通风口附近的空气都变得浑浊。他重新趴回角落,脸颊贴着地面,视线渐渐模糊,只有那阵警笛声还在耳边回响,成了他对抗晕眩的唯一支撑。
他闭了闭眼,又立刻强迫自己睁开,指尖在地板上摸索着,摸到了之前掉落的钢笔。他攥紧笔,笔尖抵着掌心——疼,就代表还清醒。一定要撑到云哥来,一定要……这个念头在他昏沉的意识里反复盘旋,像根绷紧的弦,牢牢拽着他不让他坠入黑暗。
浓烟如墨,在走廊里翻滚成汹涌的浪。云逸辰裹着那条从消防栓旁抢来的湿毛毯,边角的水珠顺着急促的步伐砸在地上,洇出一串深色的印记。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吼,抬脚便朝门锁处猛踹——砰,砰,砰……皮鞋跟撞击金属的脆响在嘈杂的火场里格外刺耳,直到第不知多少脚落下,锁芯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门板应声向内弹开一道缝,滚烫的气浪裹挟着黑烟瞬间涌了出来。
“安川!”他几乎是吼着冲进去,视线在昏暗中疯狂搜寻,终于在通风口下方捕捉到那个蜷缩的身影。宋安川趴在地上,半边脸颊贴着冰凉的地板,湿透的毛巾滑落在肩侧,露出的脖颈被熏得发红,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云逸辰心脏骤然缩紧,几步跨过去跪倒在地,颤抖着将人翻过来抱进怀里。
怀里的身体轻得发飘,宋安川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熟悉的气息惊扰,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光影里,他看清了云逸辰沾满烟灰的脸,那双总是沉稳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惶,像要把他溺进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没几秒便又要合上。
“别闭眼!”云逸辰急忙解下身上的湿毛毯,将宋安川裹得密不透风,又摸出从自己后备箱拿来的防毒面罩,笨拙却迅速地扣在他脸上,指腹擦过他滚烫的脸颊。他用力掐了掐宋安川的胳膊,感觉到怀里人细微的瑟缩,才哑着嗓子重复:“看着我,安川,不准睡!抱紧我,我们现在就出去!”
宋安川像是听懂了,涣散的眼神微微聚焦,他动了动蜷曲的手指,死死攥住云逸辰胸前的衣襟,侧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安稳。云逸辰心头一紧,收紧手臂将人护在怀里,转身就往安全通道冲。
通道里热浪灼人,墙壁被烧得发烫,偶尔有燃烧的碎块从头顶坠落,砸在地上溅起火星。云逸辰弓着腰,后背几乎要贴住地面,用自己的脊背护住怀里的人,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重。浓烟呛得他喉咙生疼,裸露的手腕被高温烤得通红,可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前方那道通往楼下的微光。
抱着人跑本就重心不稳,加上脚下的台阶被水浸湿,他跑得太急,右脚忽然在一级台阶上崴了一下,“咔”的一声脆响伴随着钻心的剧痛传来。身体瞬间失衡的刹那,他下意识地将宋安川往怀里紧了紧,自己则重重摔在台阶上,手肘擦过粗糙的水泥地,立刻渗出血迹。
“嘶——”他疼得倒抽冷气,可怀里宋安川的呼吸依旧微弱,他哪里顾得上脚踝的伤,用胳膊撑着地面猛地起身,拖着崴伤的脚继续往下冲。脚踝每动一下,都像是有刀子在骨头上碾过,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着烟灰淌进衣领,可他咬紧牙关,一步也不敢停。
终于,楼下的光亮刺破浓烟,带着草木清气的风扑面而来。云逸辰抱着宋安川冲出安全通道时,双腿已经抖得像筛糠,他踉跄着跑出几步,直到被迎上来的医护人员接住,才脱力般松开手臂。
“先救他……”他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目光死死盯着被抬上担架的宋安川。直到确认人被送上救护车,他才被消防员半扶半架着跟上。车门关上的瞬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后背和腿上的灼痛、脚踝的钝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看着躺在旁边担架上的宋安川,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微弱的血色,紧绷的嘴角才稍稍松弛,眼前却阵阵发黑,意识如坠深渊,彻底昏了过去。
救护车鸣笛着驶离,车窗外火光依旧跳跃,车厢里,两道交叠的影子在颠簸中相依,终于暂时挣脱了那场吞噬一切的火舌。
救护车的鸣笛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宋安川猛地睁开眼,胸腔里的窒息感还未完全散去,残存的浓烟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他下意识地坐起身,胳膊刚一动,就被一阵尖锐的刺痛攫住——医护人员正用生理盐水冲洗他手臂上的燎泡,冰凉的液体渗进破损的皮肤,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别动,马上就好。”护士轻声安抚,棉签擦过烫伤处时,宋安川还是忍不住龇牙咧嘴,视线却越过护士的肩膀,直直投向车厢另一端。
那里的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云逸辰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衬衫被烧得焦黑,沾满了烟灰和血迹,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暗红的血渍。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云哥……”宋安川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他挣扎着想挪过去,却被护士按住肩膀。“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死死黏在云逸辰身上,“医生,他怎么样了?他到底怎么样了?”
正在给云逸辰包扎腿部伤口的医生直起身,摘下沾着血污的手套,脸上带着凝重:“这位先生,你先冷静点。云先生的情况不太乐观,背部、腿部、手臂都有不同程度的烫伤,尤其是右臂,伤口很深,看痕迹……应该是护住什么东西时被掉落物砸到的。”
医生顿了顿,看向宋安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另外,他的右脚有骨折,应该是跑动时摔倒造成的。目前烧烫伤引发的感染风险很高,还需要到医院做详细检查。”
“护住……我?”宋安川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他想起昏迷前被云逸辰紧紧抱在怀里的感觉,想起他后背抵着的滚烫,想起他冲进来时那不顾一切的模样。那些模糊的碎片拼凑起来,变成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望着云逸辰苍白的脸,看着他手臂上渗出的血迹,想起刚才在火场里的绝望,想起被他抱在怀里冲出浓烟的瞬间……一阵强烈的心慌猛地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想伸手去碰一碰云逸辰,却又怕惊扰了他,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哥……”他哽咽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斤重的愧疚与后怕,“你醒醒啊……”
救护车还在疾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宋安川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那张昏迷的脸上,胸口像是被浓烟堵住般闷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刚才那场火里,云逸辰是怎样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撑起了一片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