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网吧里的人渐少,目之所及,只剩下几个屏幕还在亮着。叶修把君莫笑挂在野外自动刷怪,一边点了支烟,一边望着屏幕出神。
他还在想,那天白羽走的时候,围巾拖了一半在地上差点被门夹住,他提醒了一句,她头也没回的摆了摆手。现在想起来,他莫名的笑了一下。
他认出她了。
不是靠她那白板的ID,是走位时,按三下方向键停顿观察的节奏,是遇袭第一反应不是后退而是侧切。这是白羽在野图BOSS战力切近他阵型时的走位,他复盘过不下二十遍,不可能认错。当然,在那之后,她就再也没切进过。
开服第一年那时,荣耀还是个新游戏,所有人在同一起跑线上摸索。他和苏沐秋把等级榜上的ID一个个研究过去,他负责记住每个人的打法特征。苏沐秋圈过“白羽”这个名字,苏沐秋批注:女号(存疑),元素法师,走位流,打法极贼,习惯性激进打法,不怕死,不怕掉装备。俗称上头。疑似男玩家。
叶修当时没有反驳,后来在竞技场正面交手,又在BOSS战被她从侧面切入控了个满的,差点没跑掉。
“你失手了。”苏沐秋说,语气有点幸灾乐祸。
“嗯,她算的比我快。”
“难得啊,能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
叶修没有结束。他不是谦虚,他是真的记住了那个ID。白羽。元素法师,走位狡猾,出手狠,时机卡得像掐着秒表。后来他发现这人不只在对面——有时候也会排成队友,配合出乎意料地默契,像是跟他打了好几年的人。
再后来摸出一个规律:只要有白羽在,韩文清一定不远,需要速战速决,但她又极其难缠。
叶修把烟灰弹进空可乐罐里,屏幕上的君莫笑还在机械的打着刷出来的小怪,连招循环到不知第几遍。他脑子里已经不在想那些老黄历了。他在想一件事。
着急会露S省口音,会阴阳嘉世,荣耀老玩家——三个条件叠加在一起,答案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弹出来的。她说自己曾经是高管,问他记不记得嘉世那个带副本团的女高管,加上初见时她走进网吧,掏出一张处初代卡问能不能用的时候,那个信号就变了,不再是“有意思”,是“是你。”
他认出她的时候心里很安静,像是在角落里翻到一个一位丢了很久的东西,然后发现它一直在原来的地方,一点没变。
他很坦诚,直言了自己的身份。她没信,他没多说。
想到她一脸疲惫的坐在机位上,新建第十区小号从头开始的时候,他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回来找人的。她是被人从B市扔到H市,职场失意,被迫重新开始。她的状态像一个很久没呼吸的人终于想起来要喘气,但还没想起来为什么要喘。
他很清楚这种状态。他自己也是。所以他不说。
叶修把烟掐在可乐罐里,屏幕上的君莫笑还在机械的打着。他想起来了,尽管没有太在意,当时回头时,正好看到她站在嘉世门口的那个样子,像是来看仇人的——哎,嘉世就这么招她恨吗,还真是霸图的人啊。
全服大战那次,他和老韩老魏从下午两点打到第二天凌晨。她和嘉世的女管理,像是约好一样两个罪魁祸首在中途甩下一句“上课去了。”,双双下线,留全服人员打的水深火热,当时职业选手全都来凑了热闹。
第四赛季,那时候嘉世还在巅峰,他自己忙的连睡觉都要靠偷。有一天上游戏清邮件,收件箱里躺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ID:白羽。打开一看,他收到250个牛粪。苏沐橙正好路过,探出脑袋看着屏幕笑出声,问谁这么有创意。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然后说“一个老朋友。”这回答不准确——他和白羽不算朋友。他们没加过QQ好友,没怎么聊过天,没组过固定队。他们的所有交集都是打出来的:竞技场、野图BOSS、工会战,还有那个最热闹的全服混战。他连她真名都不知道。但他就是有一种直觉——这250个牛粪不是嘲讽,那个家伙一定是在说他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鲜花当然是自己,牛粪也许是……她看不顺眼的一切。
他接受了这个玩笑。
然后,他关掉邮件,把250个牛粪收进了仓库最底层。苏沐橙问他留着干嘛,他说:“万一哪天能用上呢。”
他用上了,不是材料用途。
很久之后才知道当时她已经AFK了游戏,再见不知何年。
现在,那个人曾经就坐在他旁边的机位上,下班了就打游戏,她还记得嘉王朝那个玩魔道的高管。她不知道君莫笑就是一叶之秋。不知道这个网管在她还在念初中的时候就已经跟她交过手,在竞技场里,在野图BOSS的混战里,在她引发的全服大战里。更不知道她亲手寄出的那250个牛粪,收件人就坐在她右手边。
她在重新设置快捷键。有些技能的键位和几年前不一样了,她会皱着眉试两遍,然后问他为什么这个技能改了。他在旁边答两句,说“就是改了,习惯就好”。她在学新打法,在调整走位,在把生疏了好几年的手感一点一点捡回来。偶尔抱怨工作太累,偶尔和他打本打到半夜。
她的荣耀之魂还没完全烧起来。但火苗已经在舔舐着余烬,明明灭灭的光映在她脸上,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注意到了。
叶修把烟掐了,屏幕中只剩君莫笑待战形态站在那里,地上满是小怪爆出的垃圾装备。
原来是你啊。
他说出声了吗?可能说了,也可能没说。网吧里没有人听到,可能这句话他在心里放了很久,久到快要和那些牛粪一样成了仓库里的旧货。他本来以为她A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和嘉王朝的高管一起,就这样消失在荣耀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了。
结果没有。
平时不会想起,原来记得这么清楚啊,看起来记忆力还是可以的。
她在H市的冬天里,在嘉世大楼下,带着那张初版卡,和他一前一后,推开了一家叫做兴欣的网吧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