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刹那,他恍然从林子旭的话中嗅出了某种装腔作势的意味。
而这恰恰就藏在那刻意被加重的“情意”二字里。
只有心虚之人才需要装腔作势。
这一洞察,让元琛觉得心情不错。
“元将军何出此言?”林子旭眼角忽地抽动了一下,“阿妍并非木雕泥塑,只是经历过一些不幸,一时难以对人打开心扉,但在下始终相信‘日久生情’四字。”一顿后,他不急不缓,“最重要的——她选择的是我。”
话音未落,他的气息陡然一凝。
面前,元琛正死死攥紧他领口,似齿缝挤出的声音沉冷如刀:“有道是‘负心多是读书人’,探花郎说这话恐怕为时尚早。”
林子旭只觉喉头越来越紧,呼吸卡住,连意识都变得越来越模糊……
直到眼前一阵阵发黑时,颈间的力道才终于一松。
他大口喘息着,不由自主一阵呛咳,半晌方缓过来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瞪视着那道已然远去的冷峻背影。
真是个疯子!
*
点绛唇大堂内,沈妍正在给客人介绍近期新推出的一款口脂。一位衣饰体面的中年妇人带着一名仆妇走进店中。
她穿着簇新的松花绿锦缎半臂,衣领和袖口都镶着金丝滚边,鸦青襦裙上印着成团的宝相花,举手投足间精神气十足。
沈妍在苏府时曾与这妇人有过几次照面,此刻看见来人眼神一滞,只觉有种莫名熟悉感,须臾才将人认出来。
“林伯母。”她将客人交给一名伙计,客气地朝林母迎上去。
“您请这边坐。”她引着林母在店铺靠里的一张茶桌边坐下,吩咐丁香看茶。
林母先是问了沈妍几句店铺的情况,随后,她话题转得有些生硬:“阿妍,你和旭儿从小便认识,也知晓他苦读多年,高中不易。伯母相信,你必定也是盼着旭儿好的。”
沈妍点头,对林母后面的话已隐有预感。
正等着对方道明来意,林母忽然一把拉过她的手,按在掌心。
沈妍身子一僵。
她这个人性子偏冷,尤其生母沈氏过世后,即便再亲近之人,她也会有意无意和人家保持距离,故而有些不适应林母突然这般亲热。
“伯母与你说句实话——”林母拍着沈妍的手背,语气推心置腹,“当初,你若未曾进入姚府,你与旭儿的婚事伯母不会反对,可如今……”她似有难言之隐,幽幽叹了口气,片刻后还是说道,“商女已非女子正道,你又出来自立门户……总之,给旭儿做正妻是不成的。”
做妾她倒不反对,否则儿子态度坚决,几番争执、试探下来,林母终究无法彻底不管林子旭的心意。
话音落下,林母不无期待地盯着沈妍,似盼望她能懂事一些,主动拿个态度出来。
谁人不知,如今探花郎的名头炙手可热,即便上好人家的女儿,心甘情愿给他做妾的也大有人在。
林母话说到这份上,自是希望沈妍能够退一步,她也有了说服儿子的底牌。
然而沈妍却未接话。
她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看着林母字字清晰:“我不为妾。”
林母给这话一噎,面色微沉,但很快恢复正常,深吸一口气,像压抑着什么,须臾还是温言对沈妍说道:“那你能不能看在旭儿十年寒窗,好不容易熬出头的份上,行行好,放过他?”言罢,她热切地盯着沈妍,等她有所表示。
但沈妍并无任何表示,沉默了两息,她问:“此事伯母可曾问过林兄长的意思?”
林母闻言神色闪了闪,道:“这个我自然会问,眼下便是先要你一个态度。”
那便是没问了。
这场婚约是沈妍和林子旭两人的约定,除非林子旭亲口对她讲出这番话,否则沈妍不会私底下答应旁人什么。
即便是林母也不行。
“明白。”沈妍道,“但伯母想要的,我怕是给不了。”她语气温和,却毫不退让。
“你——”林母沉下脸来,陡然加重了语气,“苏锦妍!我身为长辈,专程登门对你好言相求,已是仁至义尽,想不到你竟如此固执,不通情理!执意毁我儿前程,是何居心?”
她说这番话声音不低,引得店中顾客纷纷扭头朝这边看来。
沈妍心知此事林母如有诚意,该找她私下相谈,而不是当着这么多顾客的面吵到店里来。
她终于明白林母乃是有备而来,甚至还有胁迫之意。
从前她与林母接触不多,此时才知对方竟如此难缠。
眼看局面失控,她悄悄朝一旁的丁香递了个眼色,藏在袖间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指指林母,示意丁香速去给林子旭送信。
若不如此,她担心自己难以妥善收场——总不好和林母闹到报官。
“伯母您先消消气,有什么话咱们楼上慢慢谈?”
沈妍不愿让自己的私事影响到客人,虽知林母言辞过分,依然能忍则忍。
林母听见这话,却腾地站起身来,厉色道:“还谈什么谈!”
沈妍越是好言安抚,她反而越拔高嗓门,环视着四周,“大伙都来评评理,看看这个声名狼藉的罪臣家姬,也不知交了什么好运,竟然未被打入教坊司,反而背地里勾引我儿,妄想嫁进我林家的门。有这种害人的妖精做掌柜,这家店能卖出什么好东西?大家都莫要上她的当!”
她这么一嚷嚷,店铺内外立刻涌来更多围观之人。
众人边议论,边朝着沈妍指指点点,很快把点绛唇围了个水泄不通。
尽管刘掌柜与伙计们尽力维持秩序,生意也还是难以为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