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妍闻言连忙摆手:“不是,他……是我之前的一个朋友。”
长庚看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隐约觉得那位应该不是什么简单的“朋友”。
但人家小娘子的私事,他总不好打听得太明白,于是随口应道:“如此便好。”
言罢继续驱车向前,心中却默默替自家世子捏了把汗。
*
回到王府,元琛步履匆匆地赶往迎晖阁。
那支沉甸甸的玉兰发簪此刻就被他放在胸前,随着心跳的节拍轻轻起伏,仿佛一下子有了生命般。
沈妍喜欢花草,应该也会喜欢这支发簪吧?
只是不知这般冒昧送东西,会不会再次吓着她?和上回在白家楼一样。
但也说不准,她看见发簪心情一好,便会答应他的请求。
不知不觉,他已在月洞门前站了许久。
回过神来,他想了想,将发簪从襟前取出,攥在掌心。
最后,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元琛深吸一口气,提步迈入院中。
一眼看见茜纱灯下那道倩影,元琛只觉心口一暖。
“等很久了?”来到沈妍跟前,他温声道。
沈妍摇头:“不过才出来一会儿,世子便回来了。”
——确实有点久,但无妨。
大约是心中有了定夺,她反而格外珍惜像这般等卫世子回来的时光。
望着元琛,沈妍抿了抿唇,想说的话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尤其元琛今日的眼神,无端让她觉得开口都艰涩起来。
与此同时,对面,元琛不知为何忽然心跳加速,攥着发簪的手指不由自主慢慢收紧。
于是,仿佛约好了似的,二人同时一阵沉默,继而一前一后,各自满腹心事地向室内走去。
书房内,沈妍正要出门备水时,元琛忽然开口:“等等。”
她脚步顿住,随即听见元琛干咳了两声:“突然有些口干,帮我倒杯水。”
“是。”沈妍答应着,不多时将一杯温水递给元琛。
她趁机鼓足勇气——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该说的总还是要说。
在她面前,元琛紧握发簪的手也松弛下来。
“那个——”
“世子——”
他们的声音同时响起,室内陡然一静。
随即,元琛朝沈妍比了比手:你先请。
沈妍于是说道:“数日前世子曾说过,与人承诺过的事便该遵守约定,世子可还记得?”
元琛一顿,想到即将和沈妍谈的契约也算是承诺之一种,于是“嗯”了声。
他当然希望沈妍能好好守约。
却不料下一瞬,他听见沈妍说道:“妾进入姚府前曾与一人定下口头婚约,如今对方仍未娶亲并再次找到了妾。他说他心意如故,问妾当初答应过的事,还算不算数。”
她说话时,元琛仿佛骤然听到什么不可思议之事,黑眸一瞬不瞬盯着她,神色却一点点僵冷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遭到一记重击,只能看见沈妍嘴唇翕合,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等缓过神来,便听见沈妍说道:“……正如世子所言,妾亲口答应过的事,便该遵守约定。”
话音落下好一阵子,元琛只能听见一片嗡嗡声,吵得他无法静心思考。
等恢复神志,他不由自嘲地勾起唇角。
不愧是他的女使,这么快便学会用他的话对付他了。
沈妍言罢,良久未收到回音,久到她甚至怀疑卫世子是否听见了她刚说的那些话时,元琛才终于开口。
“提亲的日子定了?”他声音低沉,声色无波地问道。
沈妍:“他希望越快越好,但妾打算等到世子回北境再——”
“不必,”元琛道,“你既已做出决定,这便去找郑嬷嬷结算月钱吧。”
他发现自己不能倒数着日子,等着看她与人喜结良缘。
他做不到。
沈妍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快。
这段日子,元琛帮她摆脱苏府纠缠,明里暗里给她照拂,还有去中州前的叮咛,为她带回珍贵的紫胶……
种种善待,一度让沈妍以为,她这个女使对卫世子也并非可有可无的存在。
没想到临了,他仍是这般干脆。
卫世子就是卫世子——冷情冷性,杀伐果决,与沈妍初见他时并无分别。
可饶是如此,沈妍依然感激这段彼此相处的时光,甚至有些恋恋不舍。
她张了张口,刚要再说什么,卫世子清冷的身影已转身向书房走去。
主仆关系中止,他甚至连再看她一眼都嫌多余。
虽知晓元琛的性子,可不知为何,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毫不迟疑地离去,沈妍一颗心还是失落到底。
“谢世子成全。”她喃喃道。
话音未落,门扉已经合上。
书房地面,一串血迹从门口绵延至书案前,元琛脚下。
他虚握的右手垂在身侧,玉兰发簪尖锐的钗尖不知何时深深嵌入掌心,殷红的鲜血不住从指间滑落。
长庚进入迎晖阁时,看见室内各处桌椅横斜,狼藉遍地,更吓人的是地板上还散落着滴滴血迹……
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世子,当他看见元琛染血的衣袍,还有顺着指尖不断滴落的血珠时,差点没吓晕过去。
“世子——”该不是自寻短见吧?
“出去。”元琛的声音淡定冰冷。
长庚:“……”好吧,没那么严重。
“要不咱先把伤口——”
“滚!”
“哎!”长庚不敢再停留,答应一声,立刻脚不沾地地从迎晖阁“滚”了出去。
不到一炷香工夫,元琛一阵风似的策马从王府里冲了出去。
已经得知世子为何发疯的长庚:“……”
他瞧着一闪而过的元琛愣了片刻,眼前浮现出适才一片狼藉的房间。
糟乱的房间会带来糟乱的心情,他可不想等世子回来再被臭骂一顿。
凭着记忆,长庚将凌乱的物件一件件归位,一面喃喃抱怨着自家少主:“既然这么在意,说句软话把人留下来多好?”
言罢却又摇头叹息——果真如此,那还是他家世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