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们是否知道,我想要的幸福,也许只是童年跌倒时,你们拉起我来的那只有力的手。
也许只是少年时,无论发生何事,都知道有人站在自己身后。
父爱如山。可是这座山,落在她身上从来更多是审视、考量、推究。最终她凭一己之力,扛起了这座山的审视,通过了这座山的考验,经受住了它的推究。可经历的这所有一切,都成为生命中刺骨的孤独与寒冷。
你们应当知道吧,你们所赠送给我的帝王宝座,本就是世间最孤独的位置。
可若这是你们的爱,我的宿命,我也愿意承受。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在众目睽睽的期待下,一步一步,向龙座走去。
几乎殿中所有人,面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位新主是目前各方势力均能接受的对象,因此南北的分裂终告结束,天下一统的曙光终于来临。
就在她将要登上龙座前最后一层台阶时,一个沉默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引领她的荣月仙眼睛微眯,闪出犀利光芒。
她沉声道:“顾少师,请您让开,莫要拦阻女帝登基。”
顾逸的眼神却越过荣月仙,瞧向阿秋,一字一句地道:“我不同意。”
算上这一次,顾逸反对她登基,已有三次。
第一次,他反对的理由是:“她不是司马炎所承认的女儿,亦未有名牒录入宗室族谱。”
第二次,他再找不出理由,他给她的选择是:“你若放弃皇位,我会陪你退隐,一生一世。”
但万俟清已经给出了命令:那就是要她无论如何,要将皇位握在手中。若有江山作嫁妆,不愁哪个男人不愿娶。
但阿秋和顾逸彼此心里都清楚,万俟清是以己度人,这筹码对他或许有用,但对于顾逸,必然是完全无效。
因为顾逸自己就曾是手握江山之人,百年前他也曾是国位待传的太子。他恐怕没有那般稀罕这沧夷满目的江山。
眼见得阿秋已然作出选择,他终于亮出了自己最终的立场。那便是,他反对阿秋即位。
此刻,阿秋已经有些糊涂了。
若说前两次,顾逸是站在秉公的立场,一是确认为她不一定是司马家的皇裔,二则是觉得谢朗坐这个位子比她来得稳妥,她虽然不舒服,却也勉强能够理解。
可现在,谢朗已死,即便不死他也不合适坐这个位子了。顾逸为何还是不同意?
当然她知道,在他的立场上,他从来没有打算让她成为天下之主。他不像师父般对上官血脉,和司马家的血脉有执着,他只会挑他认为家世背景合宜的人选,比如谢家。
她说服自己要理智,但终究,一点一滴,这些年的种种,回过味来,仍有无名怒火渐渐在她心中升起。
顾逸一直大公无私,大局为重,从来都是如此。她因此敬重他,心甘情愿听他的所有命令。
可也因着这大公无私,他从来没有选择过她,一次都没有。
当年他任她被万俟清带走,原因是他要忙于平乱和缔造新朝,无法分心照顾她。
后来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散功而死,他将天下托付给她,自己避入禁地等死。
再后来谢朗要求她退出建章宫,而顾逸也默许了,因为他觉得那是对的。
可无法否认的是,一直以来他的所有选择,都在推开她,让她从此走上一条远离他、且孤身作战的道路。
哪怕他们之间曾经有过那般亲密的时刻。
她可以理解。
那就一别两宽,从此各安天命好了。可为何到了此刻,在她命运至关重要的转机里,他偏偏要出来与她作对?
她不信他会不明白,她选择这条路同样是身不由己。
他何必于此时,公然一再令她难堪?
他替天下考虑得那般多,他可曾考虑过一分一毫她的感受?
那些所有压抑心中不去细究的刺痛与破碎,忽然尽数冒了出来。
在他如此不合时宜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反对她的时候。
她倏然抬起眼眸,看定顾逸,道:“你从未告诉过我,我是前桓的司马怡悦。”
这句话只有顾逸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从救起她,收养她之日开始,便知道她是何人。可直到后来他们再度相遇,他也从不曾告诉她,她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