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渴望她也能爱上自己，但却从未真的拿出他征战天下的魄力与决心去征服她的心，原因便是如此。

他徘徊在她身侧，实则是情不能自已的迷惘所使。

否则以他的杀伐果断和冷静才智，他根本不会为注定无果的感情停留。

在种种的思绪纷扰起伏后，最终他刻意地选择了忽视。便当作她，什么都没有说过，又或者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一句寒暄。

那是那时候一片混沌的他，理性唯一能作出的抉择。

由是，他也更深刻地觉得，他离开的时候，是该到了。

上官玗琪的声音寒冷入骨，道：“我可否说，尊者你对于姑母的作为，便是始乱之，而终弃之呢？虽然并没有那般的夸张，但你蓄意得着了她的心，而后故意弃之不顾而去，这是与始乱终弃同样残忍的作法。”

万俟清苦笑道：“但我也已为此付出了代价。尽管我并不知道后来的事，我的余生仍然都在对她的思念中度过。我……”

他再也难以说出口的是，他后来所有对于天下未来的规划，都不自主地渗入了她的影子，和与她相关因素的衡量。

他想要建立的是胡汉平等，没有南北、阶级轩轾之别的国家。后来他再也不曾做过对汉人屠城的征服之举，反而尽量地促成北朝上层社会的汉化。他支持斛律光的南来和亲，是希望通过联姻，最终通过血缘的融合取代战争作为统一手段。

如若不成，在南朝还有她的女儿，他想要培养她成为天下的女帝，一是不负她身上所负的司马皇族血统，二则是，若九泉之下见着琰秀，他亦可洒脱地告诉她：当年我不能将江山给予你，于是我将它送给了你的女儿。

他想笑着对她说：石长卿并非只是一无是处、不负责任的浪子。他做得还不错罢？

即便不知道她对他曾怀有过的感情，原来有意无意地，他也一直在为来生做着准备。

在听闻她的死讯之后，他方才知道，世间那个他曾经想要逃避的人，已永远不在。他再也无须在意任何人对我的看法，或者评议。他再没有了在意的观众，一切都变得再没有意义。

他便那般行尸走肉般地继续行走于世间，只有心头时常涌起的隐隐作痛，会提醒他，他还活在这世间。虽然几乎世间所有的感受，对他来说都味同嚼蜡。

万俟清重重坐倒在地，招手向阿秋道：“你过来。”

阿秋此刻再无迟延，立即地飞扑过去，跪倒在他的面前。

皆因她看到万俟清眼中已然涣散的神采，很明白他命不久矣，再挣扎说得一两句话，怕便要溘然长逝。

此刻的她，对于万俟清的感受极为复杂。若非他当年刻意令母亲爱上他，也许这所有悲剧都不会发生。若非他非要将她自顾逸身边带走，她后来的人生将会完全不同。

但平心而论，万俟清也已经尽力善待于她。以他那般飞扬跳脱不羁的性情，却能耐心留她在兰陵堂，宽容她早年的笨拙鲁钝，后又将所学倾囊相授，从未藏私，更将神兵堂一支交到她手中，即便后来逐她出门，也从未索回过神兵堂主的信物“刺秦”。

无论万俟清口中怎样说，手下怎样发狠，却从未真地不当她是自己的徒弟。

而在阿秋的心中，其实也是一样。前后两次被万俟清喝令断绝师徒情义，后一次更是众目睽睽之下，但阿秋此刻见着他，脱口而出的两个字仍是“师父”，眼泪亦忍不住流下来。

说到底，师父这一生遨游天下，犹如神龙，但他心中最在乎的，最能引动他真情实感的，怕仍然只有她，这个他深深思念之人遗于世间的唯一血脉。

师父对她，从来都是放手和成全。

万俟清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竭力道：“秋儿，我将天下交到你的手中，如此也算对得起你的父母。你不要……”他隔着人群，瞧了一眼顾逸的方向，方才道：“不要为了任何人而放弃！你的母亲若有你这般的自由和权力，当不至于郁郁宫中，最终为着一个……并不值得的人……而自尽。她地位虽高，一生却不能随心所欲，我却将崇高的地位，和无上的权力都给了你。”

阿秋泪流满面，紧紧握着师父的手，再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

万俟清再瞧一眼顾逸的方向，冷然道：“若你想嫁什么人，这江山便是我送你的嫁妆，我不信世间有哪个男人，面对如此荣华权势，会不低头。你父亲终究留诏传位于你，你母亲以死明志，更是为证明你的清白。无论我们三人之间恩怨纠葛为何，可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而非奴仆，却是我们对你共同的心愿！”

他不等阿秋回应，再喝道：“休儿听令！”

公仪休跪着道：“徒儿在！”

万俟清喝道：“我不能望到最后了……这里的人，若有不服女帝者，你可以兰陵堂主人名义号令，格杀勿论。此后，兰陵堂也由你继承。”

他再望向上官玗琪，却叹了口气，力不从心地道：“你们……都来见过你们的大师姐吧。”

阿秋恍如雷噬一般，惊讶抬脸，望向虚弱已极的上官玗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