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兰道:“九月十五那一晚娘娘决意离宫,却被陛下拦个正着。其实娘娘只要不承认‘私奔’这两个字,陛下也不会便非要降罪于她,但娘娘性情刚烈,且敢作敢当。她认为自己既然确已爱上他人,那么无论有没有行迹,她也不屑于抵赖以求存活。您知道为何她没有在被拿住之后,立即自尽么?”
万俟清已说不上任何话来。
上官玗琪道:“她在等。”
苏锦兰断然道:“是。她在等。她在等你石先生,是否真的有在乎过她。建章宫出了这般大的动静,你石先生无论是在哪里,若真的有如你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在乎,稍一探听,也必定能得知她的消息,明了她的决心。她为了你可以抛弃皇后位离宫,你纵然并不打算与她从此结为鸳侣,但至少,也应有一份感动,就算是为了这一点感动,也该给她一个回答。”
上官玗琪道:“所以,她整整等了一个月,在终于心灰意冷,明白石先生并无这份心意之际,才从容自尽。”
苏锦兰道:“是。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消息从建章传往任何地方。只要石乐师有心。不过,”
苏锦兰沉沉地道:“她赌输了。”
上官玗琪道:“愿赌服输,她付上生命作了这份感情的代价。”
这么多年里,万俟清从未想到过,答案会是这般。
上官玗琪已然气息微弱,却依然道:“尊者大约从来没有,面对过自己感情的真相。你虽然极为姑母倾倒,但从未真的想对这感情付上一丝一毫责任。故此,当你察觉姑母有可能也爱上你时,你甚至不愿去探测这可能,而是立刻地落荒而逃,好令自己置身事外。”
她艰难地道:“姑母不是不知,但她仍存了一丝的希望。当最终她确知她的爱情所托非人,她便也再没有了继续活下去的愿望。”
阿秋亦明白这是为何。
因为心死。
也因为她爱的人是万俟清。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如万俟清般的人。她从遇见他的第一眼便已经识别而出,他并非普通人,而是千万人之中,唯一可令她心动的那人。
虽然从头至尾,她并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爱本来便是一场掷出生命的豪赌,赌自己所信所托,是那个对的人。
万俟清的身形不住发颤,道:“我想起来了。”
他终于完完全全地,想起来了那段时间前前后后,他自己的心境变化。
当听得琰秀向他若有深意地说出,九月十五,燕歌台前可待花开时,他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无数情绪涌上,令他心海瞬间翻起滔天巨浪,几乎站立不住。
无论那是什么意思,他都只有一个念头:她向我说话了。她第一次这般地细心地,只对我一个人说话。
待再过得一阵后,他才对她话中别有所指的意味,生出异样感受。
他当然知道她不会随意信口开河。即便他不懂得,但他亦能模糊感觉到,那是一个特地给他的信号。
只是另一个危险的念头随即生起。
若他因为好奇,而去了九月十五夜的燕歌台,他的整个人生,将会从此改写和颠覆,甚至陷入灭顶之灾。
因他根本不能抗御与她相关的任何事物,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对他来说,都是无比强烈的诱惑。
可他心知肚明,即便他愿意付上自己的全部,恐怕仍是不够。
那不只是因为琰秀的大桓皇后地位,也不仅因为目前的他只是一名卑微乐师。
即便他不是乐师,他也只是一个江湖浪人,是北朝朝堂里新近崛起的弄权之人。
换句话说,无论如何,他能给予她的,都绝不会比她现在所有的为好。
她出身百年清流上官世家,背后是一整个家族千百年来的雄厚积淀。有什么样的风景,是她不曾见过,什么样的高位,是她不曾经历过。她真的会对一个江湖浪子,怀有长久的兴趣吗?
而若要他为了她而彻底改头换面的来过……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想这么做。
万俟清天生属于草原和大漠,属于强者争逐的角斗场。他也不想去变成任何一个别的什么人,他也无法构想那样的生活,譬如男耕女织,一男一女终日相对一室的平淡。他同时确信,那也不会是琰秀能设想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