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声音在她脑海里道“不要想,不要想,顾逸欺不欺心,与你何干。他谋划的是君位,又不是你的家事。”
另有一个声音却温和地道:“这么多年了,你也长大了,总可以面对了吧。不要再逃避。”
两个声音反反复复,在她脑中交战,她不能再听,捂住耳朵,在心中狂喊:“别再吵!这些都不关我事!”
此刻殿中无人关注阿秋脸色,却有另一人的脸色变异,是人人都看得到的。
自谢朗听得安道陵叫破万俟清“石长卿”的身份之后,脸色便一直变幻莫测,阴晴不定。
之前的镇定自若,早已荡然无存。
他身形颤抖,面上阵青阵红,似是在强忍内心汹涌翻腾情绪。
片刻之后,他方才吐露四个极其冰冷的字:“果然是你。”
听得谢朗这句,万俟清的目中立刻亮起奇异光芒,看入他眼中道:“谢兄为何发此言?”
又从容不迫地道:“昔在桓宫,石某隶属乐师之列,归属仙韶院,居于内宫,与谢兄所属的禁军系统可说从没有打过交道,谢兄又是从何生出这‘果然是你’的感叹的呢?”
他故意地加重语气,再道:“难道我们有旧吗?”
这句话正是之前他一言叫破谢朗身份时,谢朗的反问。此刻由他道来,倍添讽刺之感。
谢朗面色发青,连龙袍都在颤抖,若非李岚修和穆华英从左右扶着,实则是提醒他抑制情绪,他当真是恨不得冲出来,狠揍万俟清一顿的模样。
他咬住嘴唇,沉声回答道:“北羌国师拓跋汉,朕或许不识,但前桓乐师石长卿的名字,昔日建章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讽刺地道:“宫女汲水处,歌娘弄弦时,谁不争夸石长卿的风度才情。朕那时虽有听说,并不确定。直到此刻你出现在我面前,我方才能确定,就是你。”
阿秋此刻脑中萦绕的问题,和殿内所有人一样:
谢朗从前不确定什么,现在又确定了什么?
谢朗声音陡然拔高,厉喝道:“你竟敢来寻朕!”
一时亦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竟连李岚修和穆华英两位飞凤高手都未拉住,直奔万俟清身前。
只听得“啪”的一声,一记响亮清脆的耳光,便那般重重抽在了万俟清面上,一道红印登时出现。
令人吃惊的是,万俟清竟也没有反抗,便让他这么打了。
而这还只是开始。
接下来,谢朗完全不顾风度仪态,赤手空拳便往万俟清身上招呼,拳、脚并施,亦没有任何章法路数。
而万俟清仍是毫不还手,只是中拳时身形偶尔踉跄。
他就那般负手默然地凭谢朗殴打,仿佛整个人早已被抽干魂魄,游离象外。
这一刻阿秋在师父眼中,竟看到了哀莫大于心死的沉寂。
谢朗一边打,一边嘶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人人皆看得出来,这位大衍皇帝,而今的新君,已情绪失控将近癫狂。
阿秋等人还不以为异,因他们在谢朗身边,或多或少都曾见过他这一面。但在场的北羌官员们,则露出莫衷一是的表情,彼此面面相觑,交换眼色。
最终还是冷着脸的穆华英上前,用力将谢朗从万俟清身上拉下。
待谢朗离开他身体的那一刻,万俟清似乎方才醒过神来,他毫不在意地轻拍了身上两下,脊梁挺直,一时间整个人重新变回虚实莫辨,高深莫测的模样。
万俟清毫无波澜地道:“今日这顿打,我便算作是你替琰秀打的。我想她大约亦曾如此痛恨我,却从未得着一个向我发泄的机会罢。”
谢朗听得他提“琰秀”二字,立刻变色道:“你算什么东西,琰秀这两个字也是你叫的!”又重重啐道:“胡狗!鹰犬蛮夷!”
他这般痛骂失态,便已令一大多北羌官员面上挂不住。彼此交换眼色暗道,看来汉人瞧不起我们这事,从未变过。有了如此一位贬低胡人的帝王,还不知将来自己的命运会怎样。
但他这般肆意妄为,顾逸却只是沉默,并不阻止。
万俟清岿然不动,谢朗则继续厉声道:“我当年自岚修处得知琰秀要离宫,便立即去从她的心腹侍女处探听口风,威逼利诱用种种方法,才旁敲侧击出她并不是要回上官家,而是约定了要与一个人私奔,”
他恨恨地道:“只那人是谁,那侍女却是怎都不肯泄露。此事这么多年以来,便成了我心头一桩悬案,直到你此刻这般公然站在我面前,我才知道那人便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