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是不明白大局既然已定,万俟清为何要杀谢朗。
二则是不明白万俟清为何要在毫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出手。
而阿秋的心亦是直线沉了下去。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师父。万俟清比任何人都理性,若他作出不理性的行为,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他已真的动怒。
他真的动怒,这里的人,均不会有好果子吃。
果然万俟清掌风刚至,一旁的塵尾亦幻化出万千塵影,不动声色将他这掌接了过去,化劲力于无形。
万俟清侧目,微微动容道:“前桓宫中有一位大监,曾侍两代君王,一柄塵尾出神入化,想必就是阁下?”
荣遇枯槁无波的脸上泛起一丝笑容,谦道:“国师谬赞。”
又意有所指地道:“阁下昔在建章宫,老奴亦曾瞥见风姿一二。可惜啊可惜。”
万俟清此刻已然冷静,沉声道:“可惜什么?”
荣遇似叹似惜,唏嘘道:“可惜终究非我族类。”
万俟清怒喝道:“你说什么!”
他再度出手拍向谢朗,但见眼前一道竹影掠过,却是长眉飘然的安道陵,已经转到谢朗跟前,紫竹箫在空中划出奇异弧线,以巧劲化去了他这一掌。
李岚修和穆华英随即护着谢朗,向后飞退。
这样一来,变成天机四宿两大高手对峙万俟清的局面。
天机四宿是最好的暗卫,否则也不能藏踪匿迹这许多年,而万俟清却是当世刺者之首的兰陵堂主人,这一场对峙,令阿秋心中亦捏了把冷汗。
安道陵转至谢朗面前,一出手即收,他正面相对万俟清,深深看入他眼中去,道:“石乐师可还记得昔日仙韶院故人么?”
万俟清眼光闪亮如电,在安道陵面上扫过,霎时醒悟,道:“仙韶院使安公?”
他的面上浮现一抹苦涩之色,似忽然沉入往事中去。片刻后,方才道:“那时我只知传说中安公品笛一绝,却绝少在众人前演奏,风头尽让本人占去,现在方知,你大约是刻意在我面前隐蔽行迹。”
他再抬头,注目荣遇和安道陵两人,道:“若我猜得不错,二位应当就是四十年前与司马家立誓,入宫为隐卫的天机四宿其中二人。安公善笛,自然便是排行第二‘笛中之仙’的安世和;而荣监身手绝伦,除了内气似因旧伤有些凝滞外,几可与我抗衡,定然便是‘风雅书生’荣月仙了。”
荣遇和安道陵身后,听得此言的谢朗不由变色。因今日他才是第一次知道此事。
荣遇要陪他出征,这是自然。但乐府安道陵亦请命前来,理由是为新朝校正礼乐,他当时亦未细想,便即同意。但到此刻,安道陵轻飘飘接过万俟清一掌,他方知这位前代乐府旧人竟然也是武功绝顶的高人。
而顾逸和宸妃李岚修却无异色,因为顾逸藏身建章宫的日子比谢朗还久,而李岚修日夜不断监视宫中动静,或多或少早知此二人行迹。
荣遇听他说破二人行迹,且能一招之内便窥出自己身上,多年前与上官谨交手时所受旧伤,亦不惊奇,只微微一笑,道:“万俟尊者客气。昔年你以乐师石长卿身份混入建章宫,我亦未尝警示,是因你当时并无恶行。”她一犹豫,而后道:“但到现在,我当然已不再这般认为。”
万俟清却并未再追问,她为何不这般认为,而是再度望向谢朗,轻嗤道:“天机四宿昔年与天子的守卫之盟,是与司马家所订,我却不知这誓约,竟自动延续到了谢家头上。这般说,我若此刻杀了谢氏自立为主,二位是否也该护卫于我,从此听我驱策?”
这是暗讽天机四宿这等高人不守旧盟,竟肯为权势而受一个新冒起的谢氏驱策了。
荣遇却是不愠不怒,解释道:“前桓灭后,我们与司马家的盟约便算自动解除了。至于继续藏身宫内,那是因为我们早已习惯了如今的生活,侍奉衍帝,也都是以各自旧职本分,并非誓约延续。”
万俟清冷然道:“荣监所谓旧约已解除,难道就不会有愧于心?”
他却不待荣遇回答,再瞧向顾逸,嗤笑道:“少师所谓谢兄登基乃德望所归,真非欺心?”
他再看定谢朗,一字一句道:“你刻下元气大伤,强以玄门真气打通经脉,撑着身体跋涉千里,只为来抢这个帝位,便不怕帝位未曾抢到,先一命呜呼于此?”
这三个问题问过,殿中瞬时一片静寂。
不知为何,阿秋明明觉得他们所说的,都和她不相关。但心中却莫名越来越慌。
便似一块大石头压在她胸膛,无法喘气。
天机四宿的旧主之约,顾逸的欺心之论,谢朗忙着来抢天下之主,那都是神器属谁,鼎归何人的问题。无论如何,也不该与她一个刺者,一个大司乐相关罢。
但最令她诧异的,面对他的咄咄逼人,不只荣遇和谢朗默不作声,就连顾逸,竟也不回答。
难道顾逸……当真欺心?
难道顾逸真的亦觉得,天下之主本不该是谢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