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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寒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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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场景,苏折风印象很深刻。

从晋国往黎塔走,越深入荒漠草原,夜晚越是寒冷。抵达桑霞雪山,就彻底走入凛冬。

那个冬天很冷。为了节省体力,她一直没有动弹,包括眼神——凝视着地面某处凹陷,那里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霜,像细盐,让她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为了从痛苦中解离,她一直尽量把脑袋腾空,不留下任何念头。除了变化的光和声以外,没有什么能激起她的反应。

直到令双吟踏进刑房,苏折风的眼珠子才开始慢慢朝上转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扇子。

令双吟掩着把扇子蹲在她面前,扇子工笔绘着一棵老气横秋的树。她的脸被挡过一半,右眼斜斜地遮去了眼角,于是狭长的眼型也被画做一枚折断的菱叶。其实天意也在跟她开玩笑——好像愈是要跟她的姐姐令岫玉学,故作发心冷淡,愈是欲望黏腻,到了惊人的程度。用一帘扇面故作潇洒,以为能隔山隔水隔却长秋,有些东西却影影绰绰地从眼睛流出来,反而让人看了更恶心。

这很好笑。苏折风在心里发笑:她实在很在意造型——明明雪山上冷得说话都冒白气,丝毫用不上这扇子。

但她没有力气笑。令双吟就那么蹲着,用扇子尖尖把苏折风垂在前面的长发拨开,露出蒙了血污的一张脸。苏折风眼角乌青,如同寒鹡鸰腐烂之前的羽毛色,疲惫在脸上挤出阴翳,眼角在动,快要凝固的视线转了起来,不过转得有些滞涩。

这口气很难提得上来。两手的链子把苏折风吊了起来,双腿跪在地上。她衣袍褴褛。

令双吟问:“死了吗?”

苏折风忽然凶猛地咳嗽起来,然而也还是面无表情,也不回答,啐一口血,喷坏了令双吟半个扇面。扇子下面吊着的半块岫玉,也染上了红色。令双吟把它捏在掌心,提起苏折风的领子,又问一遍:“你、死、了、吗。”

这么明显的事情还要问,如同脑子被冻坏了。苏折风终于破功,笑了出声。看她大笑,牵得耳朵上的冻疮直疼,又嘶嘶地停下,令双吟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刑房里,两个人相顾而笑良久。令双吟笑得更厉害,眼泪都止不住。她一边抖得厉害,一边唰地一合手上扇子,重重地在苏折风肩膀的伤口上拍了一记。苏折风闷哼一声,听她道:“我最后再问一次,是谁让你来杀卓央边翡的?”

苏折风死死地盯着她。良久,才开口:“是太子。”

为了让令双吟相信这个答案,她一直到现在才“松动”。她已经想好了,若是令双吟继续问,就说,她已经查探到飞鹭宴和二公主脱不了干系,因此转投了太子。没料到,令双吟什么都没讲,扬起笑意:“这就对了嘛。”

倒好像,她一点也不关心这个答案。

苏折风看着令双吟离开的方向。

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她这次没有锁上刑堂的门。

令双吟攥着那枚玉,隐没于雪径中。冬鸟停在屋檐前,尾翎极长。它从来不叫,只有漆黑的瞳孔偶尔一动,目送着令双吟沿被清扫出的斜坡前行。

宁隽立在窗前,挡住了在她后方的纳什刻长老,以至于令双吟进门才看到后者。她抖了抖大氅上的雪,问:“罕春招了吗?”

宁隽看了一眼纳什刻道:“还没有。您说,审讯不能用刑,照我看,那和伺候她喝茶也差不多。”

纳什刻道:“那就慢慢喝,兴许喝高兴了还能透露只言半语。”

令双吟心中已经非常不耐,忍着性子问:“长老,晚辈斗胆问一句,既然鹰默宗主已死,你们怀疑是左执礼罕春做的,又大张旗鼓地让宁堂主把她抓回来审,又不与她翻脸,究竟是什么意思?”

长叹一声,纳什刻道:“宁女侠有所不知。这罕春既是鹰默的亲传弟子,又是我密宗执礼,时常代替宗主在教众中走动,所以在信众中地位很高,我们不愿意轻易伤了她。”

令双吟懂了:“原来是受到教众喜欢,能吃很多贵族的供养。”

她显然是说中了,纳什刻脸上流露出窘迫之色,但碍于面子,并不承认:“宁女侠此言差矣,罕春不能轻易动,主要的原因是,我们密宗这几年来的鹰王都是由她驯的,如果杀伤,一时找不到人替代。”

“找不到人替代驯鹰?”宁隽收回了远眺雪山的目光,回望纳什刻道:“恐怕是找不到人替代鹰默教......”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纳什刻打断道:“罕春是否杀了鹰默,说到底,是我门的家务事。这样,我们再约定一个期限,七日,就七日。令女侠可以任意用刑,只需要留罕春一命,时候一到,二位就算没能问出宗主的尸体所在,也视为完成了约定。”

“届时,我们可以取走一线春?”

纳什刻道:“如约奉上。”

“好。”宁隽爽快道:“七日就七日。”

“雪景很美好,二位不常见吧?正好,多留几天赏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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