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折风知道,就算穷途末路,但凡她身上还怀有任意一把刃,它挥出的方向都不需要预测——只能是迎面对敌。换个说法,真正面临死亡之时,她也会因为早已竭尽全力而平静地结束。技不如人,就要甘愿认领。
然而卓央边翡做出了和她截然不同的选择。见她自刎,苏折风甚至有些愠怒:死在我手上,难道折辱了你?好啊,那就按照你的心愿结果自己的生命!
用刀片自裁,可不一定有她出手那样的准确、迅速。疼痛会让动作变钝,记忆会让力道变软,感官失灵将会极其缓慢,悔恨会延长生命,但那不过是一种幻象。
苏折风本来以为,卓央边翡是和她一样的人。现在看来,她终究不可落出所谓贵族王臣的气节窠臼,反而更像陈蝉,以一种久不食民间疾苦的清高,轻飘飘地把自己的骨气跟某个政治集团绑在一起,哪怕尸沉大海,此后五百年没有人来掘出,也不容敌人亵渎。
刀片割开卓央边翡脖颈间的肌肤。苏折风紧紧凝视着她的右手——一只持枪、射箭、骑马的手,老茧一层一层缠绕,是卧薪尝胆的晕轮。叹息至此,苏折风忽然察觉到一种轻微的异样感,然而她来不及分辨、根本来不及。黎塔皇女的颈动脉顷刻豁开,鲜血喷洒而出;沁雪剑在她手中轻鸣,跃跃欲试,想取代那柄不够锋锐的刀——她也想尝尝这样人物的血。
然而,这等勋荣吸引的不止是她。
其人未到,武器已在空中。速度太快,在它那条笔直的死亡之线上,任何所见者都要被晃出一阵眩晕,只待残影掠过这等呆滞。原先只是雪山脊的一小点阴影,以极快的速度伸长、变大,下一瞬间,延展成一柄修长的斧形长兵,近到某处,一道低沉磅礴蓦地腾起入耳,呼啸着裂空而来。然而,这背后来的汹汹煞气却不是指向苏折风,而是瞄准了卓央边翡手中那把自刎的刀!
砰一声,刀被打翻。然而来人出手却晚了太多,卓央边翡喉头已经被完全割开,就地倒垂下去,回天乏术。苏折风瞥了一眼她身边——刚刚截她刀的武器此刻插落在地上,形状修长,像一把古制的钺。她刚要去拔,后背的敌人已经赶到,见卓央边翡救不回来,抱定了玉石俱焚的念头,两道内力轰下去,苏折风背身一翻,原先身后的岩石炸成齑粉。
苏折风飞快闪进洞里,然而来人握住那长钺,也跟着跳进来,要跟她打个没完。
地宫里只有几盏孤灯,堪堪够看清敌人身形,那却是个女人。苏折风见她从雪山上下来,直奔地宫出口,想必是卓央边翡找来接应她的手下。苏折风跟她纠缠一处,没拆出五十招,心里已经惊得直骇,只因这人手中古钺使得神魅莫测,招式极扎实,内力也浑厚。却从没听说过卓央边翡手下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她祭出明光七折,来人也不管她什么剑法,一力扛鼎地想要她的命,飞身凌起,横贯平削下去!瞧见那偌大的一把钺,钺口比她脑袋还宽,苏折风惊想:岂不是劈我比劈柴还容易!咬着牙避了,一时不慎,撞在石墙上,脑袋发昏不说,就在黑暗之中,凭着一点微茫光线,看见女人下巴旁边,长钺高高扬起,连个角度都不寻的,直愣愣就来砍她脑袋。苏折风心里怒骂这杀人狂魔,招呼不打,家门不报,就知道杀杀杀,比她当年还素质低下!
苏折风闷着头朝后一滚,对面手起刃落,把苏折风的头发在空中削掉半截,再狠狠砸在她肩膀旁的石壁上,何其凌厉。苏折风目光从钺面移到它主人身上,还没看定,脸颊上罡风又来,只得慌忙一躲。一击不中,女人再起再劈。苏折风硌在墙上,只得一路翻滚,真是狼狈不堪。只见女人铿铿铿地连劈,明明拎一把极重的巨钺,却跟砍菜似的轻松;最后一下,古钺深入石墙半寸,竟卡住了,一时拔不出来。苏折风凝起神来:就是现在!
她一剑刺出,四海归一,斜挑女人心窝。眼见突然吐信子的蛇暴起,那女人迅速临变,在钺柄上猛敲。她力气极大,立时震得武器一跳,滑下来半截,正正卡住了苏折风的剑。接着,她又看清苏折风的企图,也不知怎么做到的,竟然顺着钺柄而下,空手在沁雪剑面上一拍。苏折风只觉一股大力袭来,登时变剑,改为横切,那女人练的某种掌功,硬生生束住了沁雪,这几瞬过去,她左手已经拔出了武器。苏折风被困在狭窄甬道里,失了长兵的先机,施展得很不痛快,蹬上墙去,就倚在只有两指宽的墙缝上,女人一心为她家公主报仇,果然穷追不舍,也跟着踩上来。
女人仗钺一削,苏折风往后一倒,紧跟着翻起,女人凌空踏几步取她,轻功更胜一筹,身法浑然如仙,教人完全瞧不出运作内力的痕迹,真的像菩萨驾云一般。苏折风心中一动,疑窦顿生。终至此时,她才隐隐感觉到,今日种种疑点颇多,然而她来不及细思,女人已经撵上了她。
苏折风秉剑来接,忽然,她感觉右手肌肉不受控制,微微震颤了一下。她心里一紧:她在蝴蝶谷待了三年,不可避免地中了水银毒。这毒没有常性,时不时要发作;一旦发作,轻则四肢麻痹,重则步态摇晃。
当年她能在游三昧手中取下第一关,正是因为师叔忽然毒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