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打墙?苏折风心中暗忖:她不怕活人,也不怕死人,难道还怕活人变的死人?嘴上直道:哪位童心未泯的大姐、仁兄在上,小女子这厢办着事呢,就不跟你们闹着玩了。我有一好友,祖上是寻龙盘金的,跟你们打过交道,今儿咱们也混个脸熟,就别难为我了!
话音刚落,一片诚挚之中,她立马得到了回应。鬼使神差地,此人左脚绊上了一块石头,右脚又踩了左脚,差点没给鬼拜上个早年。这“石头”很脆,啪一声,还被踩塌了。苏折风久经沙场,立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撑着地爬起来,又摸到新的石头,中央还有好多个洞:原来这个是眼洞,这个是颅洞。她默默抬起手,跟脚下的尸骨打了个招呼:“好巧啊,我脚挺滑,你头也挺滑!”
当然没有人回应她。无边的黑暗中,墙面四角都蔓延着死一样的寂静。暗河的水流声在背景中若远若近,像在前方,又像在头顶,幽幽荡来,甚是诡异。隐隐约约地,还能听到哭声和尖叫声。
苏折风逡巡了片刻,很快明白过来:她陷进的可不是什么鬼打墙,而是一座庞大的迷宫。
卓央边翡费尽心思,建筑出这样一道周折复回的迷廊,用来甩开追兵。
此刻,卓央边翡正在匆匆而行。她不断在心中数,倒数第五个弯,向左八步;倒数第四个弯,右折……风在狭长的墙壁间来回撞击、呼啸、引掠的声音,将她的脚步声彻底盖过。
——再拐过最后几个弯,她就要到达出口了。届时,她将烧掉断桥,乘快马赶往桑霞雪山,进入一片谁也触及不到的势力范围。
不可突围的雪山天堑,能让追杀她的人有去无回;那厚雪绵延的雪山巅顶,还伫立着黎塔的国教——密宗。森严、强大,作为黎塔的最高战力组织,可以瞬间撕碎任何追兵。
在黑暗中行走了许久,卓央边翡的瞳孔扩得极大。她冷静得出奇,对行刺之人身份的思考也终于有了答案。
在梧桐台的榜上,信拙能排入无相后阶,能百招内挑下他的人,怎么也该在无我、无心境内了;这个身手的女人,天下数不出十人。
她如此孤军做派,哪怕跳进火场也要穷追不舍,最有可能是还璧手下最疯的那条狗——耒阳军左使苏折风。她出身绿林,师承洛水仙白枫学到一身武艺,曾孤守边关多年。晋国内政现在一团乱麻,只有这样的疯子才会不顾攘外先安内的道理,跑来千里追杀她!
卓央边翡早就想过,等她继任大统、有权调动密宗长老之后,一定要集齐火力,暗中杀了还璧。可她没想到,还璧下手比她更早。
猛一抬头,卓央边翡忽然听到沉闷的地下起了波澜。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股凉意扫过脸颊,将卓央边翡面颊上的发丝拂起——原来是河谷上的风转向了。
她谨慎地放轻了脚步,还没来得及松下这口气,顷刻察觉到了不对。
不是空气在流动,是内力。内力像湖面上的水纹一样外扩。内息薄薄一层又无孔不入,于是气流被推开,荡起,抵着墙面行进。
风杀术第二式,吹无踪。
疏黄昏是绞杀,吹无踪是流剐。
卓央边翡骇然不已:人有多少内力,够她这样外耗?
一股强悍的气息在身后攀升。被她甩开的追兵,又重新开始了移动。
的确,风杀术根本不是剑诀,而是内功外放之法,极其耗费内力。然而苏折风不在乎——她练的不止一套水云功,还有篁寺的念正心法。向来只有战败,没有用尽的时候。
用内力探路,把感知放出,她就能像在黑夜里长了眼睛一样,迅速地将一条路“走”到底,继而判断是否是死路。
然而,她虽然很快地找到了生路,但也不可避免地惊扰了卓央边翡......以及......
苏折风抬头,随着她弄出的动静,头顶的暗黑中浮现起了无数双红色的眼睛。数以百只计的倒挂的幽灵,缓慢地苏醒过来。
她总算知道,地上的白骨为什么空空荡荡,一点肉都不挂了!按卓央边翡回国的年头算,这座地宫应该建造了没多久,根本腐烂不到那个程度。原来是被吃得干干净净!
蝙蝠有毒,而她有伤。苏折风可不敢跟它们打,趁着它们还在拍打翅膀,跃上墙头,一剑掷向卓央边翡!
她手里沁雪一开鞘即如惊如电,跟弦上拉满了弓势似的暴冲,直取卓央边翡后心。这招祸水东引很阴毒,跟在这柄剑的刺耳破空声后的,是噗嗤噗嗤一阵狂响,头顶的蝙蝠被扰动,阴云一样的翅膀扇开,追着飞物蹿了上前!
卓央边翡暴露了位置,果断开始疾跑。她本来已经快要望到洞口的亮光,蓦地,头顶却笼下一片阴翳。乌泱泱一团黑云相互笼罩,使本来就漆黑一片的地底更显不祥。
卓央边翡悚然回望,只见在这团血腥蝙蝠的前面,是一把势头无两的宝剑。沁雪以极其精确的角度,滑过了许多面石墙的顶,带着呼啸的声势,带着嗜血的冀望,势不可挡地切开所阻挡它的一切。洞口透出的一点点光线也被她攫住,在剑身上,折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所谓引风慢雪,分花借月,它来得轰然响亮,激起卓央边翡衣袂飘扬、发丝流荡。后者只能迎上这避无可避的一招。
卓央边翡厉喝一声,手里的长枪狠狠劈出,咬上了沁雪剑侧锋,将它撞入一侧的墙面。她丝毫不敢停顿,取下肩膀的箭筒,一击射空,头顶的悬放的火油猛烈受击,吐出火舌,蜡烛的光登时亮了起来,充盈了整个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