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拿定了文懿现下就在公主府。听完这段话，苏折风明白过来了，她评价道：“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以忠事君、以身犯险之人。”

“你错了。”陈蝉偏过头，眼色冷淡：“苏折风，我不欠还璧什么。”她情绪有些低沉，苏折风觉得奇怪，也没有细想。

她只道：“那你可要记好了，你亏欠我的。”

陈蝉展颜一笑：“我记得。说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卓央边翡愿意和晋朝和谈吗？”

苏折风盯着她，摇摇头。

陈蝉：“使臣带来了她拒绝不了的东西。”她招招手，苏折风即与她附耳。听完，苏折风却脸色骤变，眼眸怒张，剑已架在她脖颈间，出鞘半分，寒气微露：“你们要卖国?”

“这两城荒芜干旱，树不成活，人无饮水，朝廷赋税已多年征收不上。”陈蝉道，说完，似乎她自己也觉得很滑稽，苦笑了一下。

“都已经过得这么惨了，还要被你们卖?”

“是陛下的意思。”陈蝉想要叹息，又忍住了：“赶在和谈献城之前杀了卓央边翡，或者杀了使臣李誉，没有第三个办法。”

苏折风心想：她早不告诉我，晚不告诉我，偏偏赶在刺杀之前讲给我听，真是够老谋深算的。

找来快马，两人共乘，陈蝉一路指路，跑了一阵，苏折风才感到奇怪：“你怎么忽然方向感变好了？”

陈蝉不说话了。

入城第一夜，她看似恍恍惚惚，实则是故意走到北城来的。

黎塔地形平坦，有大片荒漠。嘉错城绕绿河而建，东、西、南、北四城依水平铺，分散极开。

主城之中，唯有北城卡在嘉错东西之间，地形朝两边张开，像一把双头茅，伸向东西腹地。无论是谁握住了，都有益于进攻另一边。并且它离最近的疆和国的国都只有几百里。然而更重要的是……

苏折风问：“陈蝉，你怎么一会认识路，一会不认识路的？之前找金银钱庄，竟然能走到北边来。”

“我想看看雪山嘛。”陈蝉回答道。

——更重要的是，北城有雪山，冰雪融水是嘉错下游绿洲的重要水源。但凡截住这里，就相当于截住了嘉错的命脉。

这是最适合野心家的土地。

漠烟和司徒婧果然已早早抵达公主府外。

一片黑暗中，司徒婧竟然能分辨出陈蝉的脚步声。她还没跟陈蝉说够两句话，就被苏折风拉走：“天快亮了，没时间耽搁，走。”

司徒婧对着突然出现的苏折风看了又看。

漠烟介绍道：“无分别境，篁寺，苏折风，兵沁雪。”这正是梧桐台收录无境榜单的格式。

司徒婧纵然对苏折风有诸多偏见，也只能暂且按下不提。这两个不敢多耽误，翻过高墙，潜行到府内。

然而，里面却和她们推测的完全不同。

公主府内虽然防备不严，却不是全无人声，时有将官模样的人出入，到厅里议事。

公主的卧房也还高亮着灯。

卓央边翡究竟在哪？

正在这时，苏折风忽然听到她隐身的墙前面，传出一阵很奇异的响动。司徒婧看了她一眼，显然也听见了。

有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意思，清脆、连续，像某种散落声。

司徒婧传音道：“好像在哪里听过？”

“什么东西摔到地上了？”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明白过来：是围棋子。

原来是窗纸太厚，其上戳出一个小洞，黑暗之中，就出现一盏昏光和两个隐约的人影。一个瘫坐在地上，一个站着。

地上歪着一个晋式的矮几，倒了一面棋盘。瘫着的那个推倒棋盘后，还不解气，拿来烛火，咬在棋盘的边角上，开始烧它。此时，传来一股沉香的浓郁味道。

那么大一块价比黄金的沉香木，就这样烧了。

文懿烧累了，又随手把它掷在地上。她向来鲜艳，此刻却靠着墙，垂头抱着腿坐着，将自己瑟瑟缩起来，如果叫她姐姐还璧看了，还不知要怎样伤心。

苏折风耳朵贴着墙，能够隐约听清她们的交谈。讲的都是汉话。

文懿枯索道：“我还记得，三年之前，我也是这样坐在地上，我与你说，‘翡，我忽然觉得他死前的话，说得对，他是个大学者，但是父皇让我杀了他’，你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你说，我做得对。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实话，我父皇下旨杀陆清有的那天，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苏折风在窗外听着，屏息凝神。

陆清有微末出身，官至御史。是出名的诤臣。皇帝一朝赐死，众臣规劝不住，无不叹息。自此以后，谏臣纷纷离心。这件事竟然和文懿有关系？

卓央边翡轻轻地笑了一笑：“你问我吗？我当然是——痛快得要死啊。你现在后悔了吗，李杏得？不是你自己跟皇帝说希望他死的吗？”

“不——”文懿尖叫一声：“不是我，是……”

“错了，公主殿下，就是你呀。”卓央边翡一边说，一边蹲在她跟前，把地上的棋子一一捡起来，塞到她的手心里：“公主，好几年没见，你的棋艺一点长进都没有呢。过去呢，连我这种下贱的黎塔人，也能轻松地胜过你；如今呢，你连棋子都捻不稳了。这只手好像没有用了，可惜了，你又不会射箭，要不然，我把它砍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