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折风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
天高云淡之下,这片西北的小国,夜风不是一丝一丝,是一片一片,远处的沙鸣、近颊的鬓发,都涛涛卷卷,融切地淌在平崖之上,贴着她的神思而过。若引顿视线,稠黑的夜往后倾倒,缓慢退掉些墨色,愈显出一种广阔无限的感觉。
然而苏折风却有一种被卡住了脖子、不能呼吸的感觉。
陈蝉的表情没有变过,甚至嘴角的微笑还上扬了几分。“定然弄错了。”她轻柔嗓音拂过:“小柔,她就是回南左使。”
“我管她是——”唐雪柔睁大眼睛:“啊??真是苏苏——”
“打住,”苏折风冷冷道:“一嗓子嚎到南天门,玉帝都得发下八百天兵踹你。”
唐雪柔一听就气炸了:“你眼神不好是吗,我可是给你——”话没说完,已经被陈蝉一把捂住嘴,搡到后边去。
她还没站稳,就听苏折风道:“陈蝉,今天在这儿,以前那一摊子事我先不跟你计较。”
她语气不善,唐雪柔顿时警觉,陈蝉却很轻松似的笑道:“看来你的账是一笔一笔全记在心里了,你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回去跟我算。”
“你不怕我要你的命?”
“你要私诛朝廷命官?”
听到这个说法,苏折风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事一样,忍俊不禁:“原来你记性不好,还得我来提醒你,你以前都做了些什么。”
看着这俩人剑拔弩张,唐雪柔慌了,打断道:“你俩要聊朝堂秘辛,不能走远点吗?真是,我一点儿也不想听——诶诶,怎么真走远了,不是,你们要去哪?”
陈蝉远远道:“去凌霄宝殿。”
“大闹天宫啊你们?”
苏折风见陈蝉还跟着她,又停住步子,返身道:“不把唐雪柔送回去?”
“她跟着我更危险。我得跟你一块去公主府。”
苏折风在想什么,她一清二楚。今夜卓央边翡在城中大肆搜捕她弟弟,老巢必然防备松懈,不定何时回去,是潜入其中的好机会。
苏折风想了想:“你跟过来无益。”她不明白陈蝉在想什么,按道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陈蝉把这边交给她,自己回去联系知漠烟、跟钱庄的暗桩汇合、营救文懿、筹备路线出城,哪一桩都更合适。
陈蝉淡然道:“苏折风,我才是此次刺杀任务的主将,你曾在军中待过,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折风返过身来,正要漫不经心听她用身份压人,忽然又看到了唐雪柔,问:“你有完没完,又跟过来听墙角了?”
陈蝉回头一望,还没看见唐雪柔,不防苏折风在前边一个手刀,给她敲晕当场。苏折风眼疾手快,将她在搂在怀里,打算去找个地方安置,刚走了两步,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冷笑一声:“别装晕。”
陈蝉果然睁开眼睛。苏折风揶揄:“就你特别了解我吗?陈大人,我也了解你。”
“得有人给你收尸。”陈蝉道:“之前在耒阳,我说你尸骨无存,心里很愧疚,想弥补一下。”
这话忒不吉利,却讲得苏折风眉开眼笑,只是她余光看到有人,不客气道:“别听到不该听的了,唐小姐。”
陈蝉想:一招还能用两次?一回头,这回唐雪柔真的在后边,只见她瞅着俩人,眼珠子瞪得快要脱眶而出:“说晚了,已经看到不该看的了!”
“那还不走?”
唐雪柔隐隐约约猜到苏折风要做什么,这才跟过来,想叮嘱一句,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不是……你们两个,司徒婧和知漠烟呢?”
提到这俩苏折风就神烦。她戳了戳陈蝉,陈蝉心领神会:“被我遣回去送信去了,刚刚探到朝中有人勾结黎塔高官卖国,此人就是——”
陈蝉太了解唐雪柔了,果然她一听,就面色慌张地捂住耳朵,一边比在嘴唇边作一个“嘘”的形状,赶紧喊:“要害死我嘛?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别告诉我!”一边自觉离去了。
苏折风:……
苏折风看了一眼陈蝉,近乎半宿没睡,她仍不显困倦,反而神采奕奕,从兜里摸出一个指南针,看了一眼,抬手一指:“公主府往北。”
她刚要走,面前横挡过一只手,是苏折风靠着墙,阻住了她:“要么给我理由,要么回去。”
“好。”陈蝉干脆道:“根本没有什么金银钱庄,我们的线人不在其他地方,就在卓央边翡身边。”
苏折风皱了皱眉:“从头说。”
“还璧在文懿身边安插过一名侍卫,被文懿赠给了卓央边翡。此人随她一起逃回了黎塔。”
“此人可信吗?”
陈蝉实事求是道:“我不知道。”
“就算真有这个人,我们也未必能找出来。你见过吗?”
“我从未见过。”
“那我就更没见过了。别说卓央边翡的侍女,就连卓央边翡本人,我也不一定能认出来。”苏折风道。
方才在黑暗中过了几招,她还真没看清此人的脸。
“应当能够辨别,因为,她是一名哑巴。”
“哑巴?”苏折风思索:“谢谢你告诉我,倘若走投无路,我定会去求她放我一马。”
“远远没到那光景。我出发前给司徒婧她们留了字条。如果城中有动乱,伺机埋伏公主府外。”
苏折风一惊。纵然多次见识陈蝉一步十算的谋略,也还是极为惊人。她心想:跟她并肩作战挺好,从来没有山穷水尽之忧。陈蝉继续道:“如果运气好,她们现在已经备好马,在外面候着了。你跟司徒婧进去,能杀卓央边翡最好,倘若不行,也要把文懿公主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