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方才在和俞十九的打斗中,他那轮椅已被损坏。此刻,他纵有无境实力,却因为双腿残废,运动缓慢,自知命绝,反而端坐在轮椅上岿然不动,放声怪笑!
他吼道:“留下来吧!”
公冶穿云虚空一抓,离他最近的苏折风,顷刻感觉一股极其浑厚的力道在后脑边炸开,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往后牵引而去。随后,她意识空白了一瞬,再醒过神来时,是因为剧痛。
冷侠飞死死地拽着她,硬生生将她的右手扯断了!
这道气浪轰炸,使得许多村民在距门口一步之遥处被震晕在地。
公冶穿云再凌空一掌,二人俱被打得翻滚在地,奔走不得。冷侠飞深吸口气,一边扛住她,拖着在地上行走,一边将自己的白绫缠在苏折风腰上、系好。
二人朝着唯一的出口艰难行进。然而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摩擦声。
那是公冶穿云从轮椅上爬下来了。他以手撑地,正在一步、一步地往她们的方向蠕动。他抓起
这样,刚刚拉开的距离又被拉近。
眼看门已快合闭,冷侠飞往后瞥了一眼公冶穿云,忽然扯住那白绫,用尽全力将苏折风向外抛掷而去。
在最后关头,苏折风穿过了那道门。随后它轰然合闭,将公冶穿云和冷侠飞拦在了里面。
幸有残灯一盏,不至一片漆黑。
冷侠飞抹了抹嘴角的血,看到从自己眼眶里坠下来一滴泪。第二滴盈在左眼里,还一直在那里打转。
虽被厚门隔绝,里面的声音却不曾减弱,反而更大了。石头砸入□□的声音、惨叫声,每个人都很熟悉。苏折风拿剑尖去抵那石门缝,用劲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撬开,脱力之后,扑跪在门边,双手拄着地,剑就摔在手边。任凭怎么唤,她并不抬头,地面很快被她的眼泪砸湿,变得暗沉。门里也有液体透出来,汩汩地挤过门缝,是血。最锋利的剑尖也不能撬开的门,血却那么容易就流了出来。这时候,冷侠飞的血和苏折风的眼泪在土地上交逢。她腰上系的那根白绫,被石门死死地压在地上,把苏折风钉在此处,不能脱身,好像被触动了某条神经,之后久久没有拨回。
她道:“我不想你死。”
到这个时候,她整个人才被剥开了,赤裸裸地露出了发心。长久以来的那种沉毅坚决的外壳,被落在伙伴身上的些石头一并砸开了。苏折风茫然无措地想到:她本来有许多机会活下来。两行颊泪流下的几秒以内,她在这个艰深的、险峻异常的困境里徘徊了十年。
她想到冷侠飞说:“小风,你此次救我,我根本无以报答。”
她想到冷侠飞说:“小姑娘,想得很远,这是好事,但你太过于不珍视自己的性命了。”
她想到冷侠飞悬垂的长发,她在碧湖旁喂鸟,替她熬酒,教她把柴架空,让火烧得更旺。
苏折风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活过来了。这种痛苦,这么清晰和剧烈,让她反复嗟磨,涕泪交加。
直到所有埋藏的火药都炸开,所有能摇动的都散落下来,所有尘埃落定,所有呼吸停止,持续不歇的雨也终于有了休止。
公冶望被抓,俞十九也死了。
邀月心从她身上摸钥匙,先翻前胸的内衽,翻出来一张折得小小的黄纸。邀月心以为是地图,抖开一看,原来是一张护身符。
这张字符,是过去“大祭司”给她画的,信笔勾勒而成,也十分陈旧,连邀月心自己都不记得是何时之事了。俞十九一直好好收着,被取出来时,她刚刚断气,黄纸还带着身体的温度。
此战惨烈至极,短短两个时辰,死伤五百余人,俞家、公冶家家主身死,公冶望被活捉,手下精锐尽亡。当然,这次祭祀的确如俞十九所愿那样载入谷史。此后,由内谷到外村的三关废除,整个蝴蝶谷畅通无阻。
“钥匙”最终从俞十九身边翻了出来,公冶望也供出了秘井的真正位置。从这个意义上言,“天光”行动在仅折损一人的情况下,大获成功。
受了重伤的周逢故在慢慢痊愈,然而,苏折风却一病不起。她被拖回去以后,就高烧不退,谷中缺医少药,她整整烧了三天,身上有三处口子发炎,烧到奄奄一息,吃不进饭,也喝不下水。
想方设法也无济,苏折风是快要死了。余下的人拿到钥匙,也不敢耽搁,又被村民催着,便决定先去秘井探探虚实,起码踩个点。
临出发之时,令双吟害怕发生意外,便先去把苏折风叮嘱她办的事处理了。
她从苏折风的屋子里挖出坛子,从厚厚的尘土里启封,据苏折风说,那里面,藏着全部的她。如果她不幸死了,令双吟应当把这些东西带出谷。
令双吟扒掉灰,展开信纸。一堆龙飞凤舞的笔迹。从时间上看,自三年前她刚进谷时,苏折风就开始写信了,几乎每个月都有,因此攒出厚厚一堆,把坛子塞得极满。她头几年还会把笺封装起来,到后边就只剩一张字纸。格外奇怪的是,封封都有落款,却每一封都没有署上款,也就是说,没有写清去信的对象。
看起来,她是真的不打算寄出去。
“落叶近秋时切近地想你。树上的蝉都死光了。她们说它餐风饮露,十分高洁,我只觉得聒噪。死了挺好,我近来愈发不惜命了,但心里也还有埋怨。若何时能活得坦坦荡荡,杀掉一切想杀之人,说尽一切想说之话,便好了。我从未见你有任何苦闷表情,我佩服。我近来终日恨天怨地,疼旧伤,怨欺瞒,忌惮人心相残,好想一把火全烧了干净。连带令岫玉那个臭妹妹,邀月心那个歹毒女人,连带无数的头骨、无数的病、伤,无数积攒的毒,无数想要飞出去的蝴蝶。都说蝴蝶烧山,让我来放这把火。”
“我吊着一口气,夜以继日地替公冶望杀人,后来沁雪上的红痕都洗不干净,因为我觉得,白枫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我还想知道,之前你说你需要我,是像公冶望一样的需要?是像苏渺一样的需要?还是你自己才有的那种需要。我后来在谷底下想,此生好像都得不到答案了。这里风也大,沙也很旺,毒素猖獗,人的死亡一眼能够望见。我晚上时常梦见你的耳坠,手指,然后指甲剥落,眼睛流血,我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我心里不是哀伤。我愤怒。你说我是在爱里长大的,难道是因为这样,我才更容易愤怒?我更容易觉得不平等……”
“陈蝉,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