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心听了她的话,古怪地一笑:“你若想报恩,眼下有个机会。”
“什么?”
“去把小花她们一家人杀了。”
苏折风面色连连变化几阵,最后竟然没有拒绝,只是道:“我先去看看。”
苏折风被邀月心带到东向房,一推开门,月光洒入,那干燥的腥味就扑面而来。邀月心打开墙边一面锁上的木柜,赫然出现几排头颅,伴随着极其强烈的尸臭,和一股若隐若现的芳香。
苏折风好大一惊。因为那不是好几颗头,而是几排。柜子里总共上下三阶,每一层都摆着人的脑袋。
光线极暗,她需要凑得极近才能看清死者的面目,因此她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它们一字摆开,按照腐烂程度清晰排列,最新死的一颗脸上皮肉犹存,恐惧表情尚可依稀识别,有一颗最陈的已经不剩一点肉,只是白骨架。由于谷里温度太低,虽然大多数尸颅都挂着或多或少的肉,她也说不清这些人究竟死了多久。
“他们留着这些头做什么?”邀月心发问。
“不知道。”苏折风道:“我没有这种癖好。这股味道究竟是…”她动了动鼻子,在铺天盖地的尸臭里辨认那些香料气味,越发觉得熟悉,悚然一惊:“他们究竟是在减缓腐烂,还是在、在卤人肉。”
“我喝的酒是小花给的。”邀月心抱臂道:“我以为他们没打算对我下手,想杀的只是……”
“只是我。”苏折风很有自知之明:“那还能是酒吗?”
幸好她知道自己没有百灵散这种解毒丹,也不自恃武功,一切小心行事,只是佯喝了一小口就吐掉了,否则,在麻痹作用下,必然心神动摇,会中邀月心的失魂术。
“什么时候知道的?”
“跟小花出门的时候。”苏折风沉吟:“她想让我放下警惕,对我说了许多谎。蝴蝶谷有进无出,当真只是因为绝壁天险吗?或许我知道这些人的一部分身体去哪了。”她脑中回忆起在路上遇见那只叫黑子的狗,半边身子都是血,比起偷吃鸡鸭,更像是吃了人尸。她曾经听陈蝉说过,人吃人会得病,所以这些尸身,多半不是被人吃掉了,那还能去哪?“恐怕是拿去喂狗了。”
“有人动过柜子。”邀月心观察:“我上次来的时候,里面这个头是朝前的,现在窟窿朝后了。”她指着最低一排、最靠里那个腐烂得只剩骨头的头颅,说着,她一点也不害怕,竟然直接钻入了那个半人高的柜子,蹲在那颗头旁边仔细看。
“这颗年纪最小,腐烂得最厉害。”
邀月心似乎会看骨龄,如是讲到。苏折风比较了这颗头颅和旁边的大小,得出了和她同样的结论。并且,和旁边挂着肉的头相比,这堆白骨显得很特殊。忽然,邀月心轻咦一声:“这里有刻字。”
她念道:“杀我者妹父母不救…”邀月心还没有理解通顺,斟酌道:“看痕迹,是有人被关在里面。应当是死前遗言,杀人者妹,父母不救。”她继续摸着,恍然大悟道:“还有一个字,苗。”
苏折风听到这句“苗”,觉得有些耳熟。忽然,脑子轰然一下,想到在祠堂外面,那位老者眼睛昏花,将她错认成小花的亲姐姐,正是唤她小苗。她还记得,小花的脸色当场遽然变化,久久没有回神。
蝴蝶谷人排斥外人,是可以预料的;然而看这柜中积累的尸首数量,他们残杀的很可能不只外人,桃源村里的原住民也是杀戮对象。但苏折风没有预料到,这家人竟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正是小花亲手将姐姐小苗害死。
苏折风心里浮现出巨大的愤怒和疑惑:到底是什么缘由,让他们如此频繁地杀人,如此不择对象……
邀月心从柜子里钻出来,拍了拍掌上的灰,慨道:“这才是真正的年轻有为。”
“月堂又要招贤纳才了?”苏折风挖苦她。邀月心与她对视一眼,此时的苏折风,神色冷峻下来。她仔细盯着人的时候,眼眸白是白,黑是黑,一分两色,澄明到界限森然,底下潜浪暗涌,怒意在酝酿。从眉头斜上的走势、脸颊绷紧的肌肉,也能看出,她加深了那种打量、怀疑和不信任。
正在这时,有人的脚步声传来。被人提着的灯一摇一晃的,从远处过来,与之一起的,还有女童的呼唤声:“谁在里面?”
正是小花。
果然如邀月心所说的,她当真年幼,也当真胆量无边,径直打开门,迎接她的是一把剑。
小花被沁雪抵在脖间,和苏折风迎面一对,顿住了脚步,视线往里一转——看到苏折风身后的邀月心,以及托在她手里的头骨。小花先是望到姐姐小苗眼洞的两个窟窿,后是对上了邀月心红色的双眼,发了疯一样叫喊:“你干什么?”
苏折风怒问:“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她恍似没看到那把剑,冲了上来,脖子直接被贯穿。剧痛之下,她喊道:“你答应过我的!”
她冲势太猛,苏折风也确未收兵,沁雪插在女孩脖颈血管中,撕开大块的人肉,鲜血登时扑了满面。苏折风呆在原地,尚未想明,自己是如何拿剑指着一个如此年幼的孩子的?小花不是想杀她吗?怎么一照面,反倒是先自戕了?苏折风扑眨扑眨眼睛,眉心的血顺着山根淌下来,黏过上唇,滑过下唇,被邀月心用掌心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