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异常奇妙。海水将她的头发拂到眼前,也如同一条漆黑的绸带,遮蔽了视线。然而那幅景象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在鱼群组成的庞然大物之前,她小得可怜……多么辽阔而静止的……一千把剑!若非女人提前告知,她远远地看,必定以为是死物!她微微意动,张开五指,想象自己的手中也有一把剑。
鱼王在哪?
苏折风感觉那口气撑不了多久了。她必须尽快行动,她游近时,忽然,某条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它摆动起尾巴,顿时,所有的鱼都惊醒了!
水波迅猛地搅动起来!从海域表面掉下来的碎屑,如同碎落的雪,滴进这一滩浑浊的流,又被银鱼摆身时的动荡震颤开来。苏折风行进得更加困难——好在,她手中的夜明珠成了一个靶子,群鱼密集地一轰而动,将她围在中间。
她很快发现了目标。一条身长三人高、身宽一尺的大鱼!光是他的眼睛,就和她手中的夜明珠一般大。他的鱼鳍缩在身侧,和旁边的鱼的银色不同,显出微红色来。苏折风撵上去,无数条滑溜溜的鱼挡在她身前。
苏折风想喝一声:滚开。无奈在水里出不了一点声,这条鼓舞士气的宣言是胎死腹中了。她回想起刚刚白衣女人使的那一招,聚掌为拳,将剑气凝成一记,向着眼前砸开!
顷刻,在筋络里藏蕴的星星点点之气,聚拢成如游隼般的实凝之体,摧出一道震波。她打得太实,空气被短暂地挤出,一道人耳听觉外的爆鸣声扩散开去——鱼群被水流重重地轰开,层叠着甩远,鱼王张开大嘴,游势如惊如电,朝她扑过来。
苏折风提掌硬接。念正心法第二层,厉风济。波涛横卷,顷刻撕刮。撼树、摧石,讲求力透即止;攘海、开河,却要绵绵不绝!这次是闷透的一声,鱼王被推到黑暗的海流中,正在苏折风感觉要憋不住气的时候,一道血线由远及近地飘过她眼前。苏折风松了一口气,又被狠狠呛了一鼻子水。
……
苏折风探出水面,大口呼吸。她将从鱼肚里取出的扳指和夜明珠扔给女人。女人随手放到冰面上。
苏折风也湿漉漉地爬上来,这下她不只是五窍流血了,手臂上、后背上被鱼群咬出的伤口也在渗血,手上掏鱼肚子留下的腥味,更是一路游上来都没洗掉。她浑不在意止血的事,往下一坐,就瘫成一团软泥,歇了好大一会,才喘上来一口气,向女人道:“我在海底看到了……万剑归宗。”
女人瞥她一眼:“那是银带鱼群在睡觉。”
苏折风瞠目结舌:“睡觉?难怪一动不动。这么说我还是趁人…趁鱼之危了。前辈……我说,您武功这么高,杀那鱼王手到擒来,为什么不自己去取这扳指?”
“他太臭。”女人道:“海底下漂亮吧?”
“漂亮,只是黢黑黢黑。如果不带上夜明珠,我是怎么样也找不回你的扳……”苏折风一转头,打算细瞧瞧自己出生入死取回来的宝贝,突然却话音一顿。
白衣女人发觉她脸色奇怪,顺着她的视线一看——
那还缠着血腥味的碧玉扳指被随手置于冰面上,夜明珠就躺在旁边。在漆黑的夜色里,珠子的光色正正好将扳指上雕镂空心的纹样映现在冰面。
那是一枚枫叶的形状。
府邸深深,绣帘拢住一门幽静。立在门边的女子正看雨珠乱跳,一道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你觉不觉得,这次飞鹭宴和当年的洛水合围多么相似?”
女人扭头回答:“多年前洛水合围,围的正是苏折风的师父白枫,一战惨绝,武林白道人才几乎凋绝,也致使这传奇人物销声匿迹;今次飞鹭宴,苏折风负伤落水,同样九死一生。武林两代骄女,又是师徒,命运如此肖似。”
她的衣着十分矜贵。头顶垂下一支攒满珊瑚红珠的流钗,随着身体动作而轻盈摇晃,动姿一止,斜插的银篦、轻扣的环佩、窄穿的翡镯,都又恢复雍容的静态,倚在雨景里,大有浑然鲜亮,皎然天成的意思。
这样贵而自持的身量、衣饰,无不都是为了托那张颜色浓郁的脸。银盘一样皎洁的面庞,缀着会城人特有的挑达的五官,眼如曜石,极大极明。她继续讲:“殿下比我明白,苏折风死了是最好。倘若我是她呀,就算没死,我也要装死。虽然装死这种事,很容易弄成真的!照我看,她也是天底下最不惜命那一类人。”
“她身无长物,不惜命却也是正常。”
“殿下,您错了,”女人虽口唤殿下,口吻却不大有敬意:“您仍旧不明白黎民百姓呀,正是因为她什么都有了,所以什么都不怕,这里面包括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