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兮丝兮女所治兮
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苏折风忽然想起来了——她曾在一间客栈听过女人吹奏的那首曲子。唱我所怀念的亡人,共我闲居、引我生活的那一位啊,倘若你不在了,我看到你留下来的遗物,又该怎么办呢?
也许,此刻在她的眼前,冰是无忧之水,舟为无根之木,映照、牵连、荡流百里。风的脉痕、水的觳纹、还有拂晓中渐次浮起的熹微晨光,在苍茫穹幕下连成一线悠悠寂寥。这广袤的天地与更无边辽阔的回忆一牵一引,从她心胸中勾出不可言喻的情与觉,满而将溢,只能变作两滴眼泪,在苏折风埋头时从眶中垂落。白枫站在原地,她的眉眼、举动,与画轴中出现的那样渐渐重合了。
无论是淡而寡色的江,还是登高望远的楼,只要她站在那里,背景就远作昏朦的一影了,只有这样一个女人,使人目不转视,又惭而低头。原来这其中十年,遑论世故种种,相为叠累,其情志亦百死未折,直到名声归顿,远淡江湖,传奇仍然。
白枫道:“这是认出我来了?你打着我徒弟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这么久,再连我都认不出来,那就不太讲道理了。”
苏折风深吸一口气。一连串的场景从她脑海中滑过——岳阳楼、水云门、洛水畔、巫山崖巅,昏鸟飞腾、夤鱼跃夜、马不停蹄……她抬手抹去泪水,讲:“白前辈,我一直在找您。”
她说完这句话,听到轻轻的一声笑:“我听说了,如果没记错,上一次见到你,还是在洞庭湖旁,那时候,你只有七八岁。”
她记得清楚,是因为里头有件趣事。
那时,初入江湖的白枫,为浪尘剑萧隐所约战,两人到地,却发现白道□□和不知哪个道上的人,围拢了七八桌子人观战,瓜子花生茶水麻将齐备,专写江湖小报的风雪叟、芍花居士连笔墨纸砚都备好了,就等着出稿。两人一气之下,临时改到洞庭湖前的君山。酣战时,把君山上的银针树扫落一大半(后来白枫赔了一支当朝皇后送的簪子,而萧隐这个不要脸的什么也没给),依然觉得施展不开,后又打到洞庭湖水面。
巧的是,岳阳楼前正有一家烧鸡店在当天开业,楼修了大半年,筑得飞檐翘脚、精美异常,门槛外还有一株开花的铁树,看水景视角爽朗。于是慕名而来的食客摩肩接踵,手上牵家带口,嘴里叼着烧鸡,都有幸观看了这一场龙争虎斗。
白枫一战成名——“君山何华色?洞庭水中仙。”而苏折风吃烧鸡吃得太快,差点被噎死,急得满桌找水没找到,抓着她爹的衣服就死命的摇,他爹只是瞠目结舌地看外面打架,忽然感觉到脸上溅了些水,震撼道:“不是吧,这一剑能轰这么远啊?”回头看,才发现那不是剑客们劈开的湖水,是女儿去后厨自己搬了一壶老沉的水,正在倒,一边倒一边溅出来。
白枫道:“不过,我们只有一面之缘,江湖上却盛传你我二人是师徒关系,你也并未澄清。”
苏折风听完这话,登时着急,向她拱手道:“前辈,我曾经解——”
白枫却摆手阻她话头:“我无心问你的不是,但你毕竟占了许多便宜,不如,你再帮我一个忙,此事就揭过。”
“好。”苏折风也不多问。白枫淡出武林,想也知道,许多事无法亲自下场,因此有她的用武之地。
“不急。”白枫道:“在此之前,你先要回耒阳取你的剑。”
“耒阳?”
就算白枫不说,苏折风也必然是要先去寻一趟的。白枫的消息给的及时,却出乎她的意料——她原以为,她的随身剑沁雪早已遗失水中,没想到剑竟却是在耒阳?
“对——你的棺材也运往耒阳了。”白枫悠悠道:“圣上点了一位女官办你的丧礼。”
苏折风听了这番话,马上反应过来这位“女官”是谁,倒也不觉得稀奇:“倒是那个女的能干得出来的,还好我真没死,要是尸体真被她找到,她没准觉得还能有用,要拿盐巴把它腌制起来,保存个一年半载的。”
“我建议放辣椒油,闻起来会更香的。”白枫真诚地点头:“不过,你可别冤枉那个……姓东的姑娘,我曾远远地见过一面,长得挺脱俗的。”
“什么东姑娘?”
“不是东吗?那难道是陈……”
苏折风:“……陈长知?”
这位只存在于远古江湖传说中的前辈,性格竟如此……不拘小节。
白枫一拍手中的萧:“是了,叫陈长知。”
“前辈,她叫陈蝉,长知是她的官名。”苏折风道:“二公主给她混的六品的衔。她还有一职,是监察使,专管江湖白道。
她曾在陈蝉手下办过差,凡是这种喽啰,对上级的头衔总是如数家珍——出门打架的时候双方互通名号,都不是通自己的,是通自己家长官的。
白枫奇道:“管江湖白道?”
“就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