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明远依旧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颤抖哭泣的儿子。
他没有露出惊讶,没有立刻去搀扶,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他只是看着,那双锐利的黑眸深处,翻涌着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了然,沉痛,一丝极深的疲惫,以及某种早已预料到什么的凝重。
他早就该料到的。
他当年向“那位神”许下的愿望,代价远比想象中沉重。
看到长大的费许以这种方式、这种状态出现在这里,他其实……并不算完全意外。
他早就不是普通的商人或父亲。
他曾是刀口舔血的雇佣兵,见识过这个世界最黑暗扭曲的角落,也接触过一些……普通人无法理解的“边缘”。
费许的黑客技术是他亲手启蒙的,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隐藏在温顺表象下的偏执与聪慧,
也隐约知道,费许能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或者说,一场“交易”的结果。
他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情境下“重逢”。
看到自己唯一的儿子,被逼到如此境地,变成这副苍白、瘦削、满身泥泞伤痕、精神濒临崩溃的模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费许的颤抖渐渐平复,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然后,费明远才缓缓开口,
“怎么把自己活成这副样子的。”
没有质问“你为什么杀人”,没有惊讶“你怎么在这里”,甚至没有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
费许听到这句话,身体又是一颤。他慢慢抬起头,泪痕狼藉的脸上,那双红肿的黑眼睛望着父亲。
他知道父亲看出来了,什么都看出来了。在费明远面前,他那点伪装和算计,从来就不够看。
费明远是狼。
曾经在枪林弹雨和黑暗规则中厮杀出来的头狼。
而他是狼崽子。
有些东西,瞒不过同类的眼睛,尤其是这头养育了他的老狼。
费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更汹涌的泪意和一声哽咽。
费明远看着他这副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终于动了动,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有力,手背上有一道陈年的旧伤疤。
它没有去抚摸费许的头发,也没有搀扶他,
他用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有些粗粝但力道异常轻柔地,擦去了费许眼角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动作短暂,一触即分。
然后,他直起身,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长高了。”他顿了顿,目光在费许单薄的身形上扫过,
“虽然比我预料的要矮。”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或许是嘲讽,但这话很“费明远”。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痛哭流涕,
费许喉结动了动,没接这句话。他更关心另一个人。
“妈……”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妈妈她……”
“你母亲在老家探亲,”费明远似乎早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打断,语气平淡,“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
听到母亲安好,且暂时不知情,费许紧绷的肩颈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他太了解母亲,那个温柔却敏感的女人,如果知道“儿子”杀了“儿子”(尽管是过去的他),恐怕会崩溃。
“别告诉她。”费许几乎是立刻说道,仰起头,红着眼眶看着父亲,语气里带上了罕见的、近乎哀求的意味,“至少……暂时别让她知道。求您了,爸。”
费明远没有立刻答应。他俯视着儿子,目光深沉,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施加压力。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看你表现。”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块巨石压在费许心头。
“看你表现”——这是费明远一贯的风格。
没有无条件的庇护,没有泛滥的同情。想要得到帮助,就要证明价值,遵守规则,达成要求。
这不是应允,而是条件。
是交易。
是费明远式的作风——情感归情感,事情归事情。
你想得到庇护和帮助?
可以,拿出你的价值,证明你的“表现”值得我为你隐瞒,为你动用资源。
费许的心沉了沉,但同时也奇异地安定了一些。
父亲的态度反而让他从汹涌的情绪中稍稍挣脱出来。
是的,这才是他熟悉的父亲,冷静,理智,永远在权衡,永远掌握着主动权。
他不是来提供无条件避风港的慈父,而自己,无论在外面经历了多少,变成了什么样子,
在他面前,似乎永远都是需要被管教、被驯导、需要努力证明自己配得上“费”这个姓氏的狼崽子。
这是狼群的规矩,也是他教导费许的方式之一。
费许在父亲面前,他习惯性地收敛起所有的散漫和不驯,展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更强大存在的服从与敬畏。
他手把手教他敲下第一行代码、告诉他
“世界是代码写的,也是可以被改写的”
“说说看,”
费明远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表现’?”
他把问题抛回给费许,将主导权交还——在划定范围内。
费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混乱灼痛的思维集中到眼前的棋局上。
精神值10的警告在脑海边缘闪烁,
但父亲的到来像一针强效的镇定剂,让他濒临崩溃的理智暂时找到了一根可以攀附的绳索。
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停止流泪。
脆弱的时间结束了。
诺亚方舟·万象斗技场·观众席 -
巨大的中央光幕上,画面依旧聚焦在狼狈不堪、正被保安盘问并暂时扣留在另一处的铁砧身上。
铁砧显然焦躁暴怒,却又不敢在副本规则下对NPC保安动手,生命值30的红字警告在画面一角闪烁,触目惊心。
“费许那边什么情况?怎么没画面了?”
“不知道啊,自首被带走后就切到铁砧这里了。”
“系统bug?还是有什么不能播的?”
“该不会……已经被保安私下处理了吧?毕竟他‘自首’杀了人。”
“不可能,选手死亡会有系统公告的!”
观众议论纷纷。看不到费许的动向,让这场对决的悬念陡然提升。
“纵情享乐”席位区,何生急得几乎要站起来:“队长怎么没画面了?是不是出事了?”
穆辞紧紧盯着光幕,眉头紧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英才中学”对费许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赛场,更是他记忆的迷宫和创伤的源头。
费许主动“自首”去见“受害者家属”……他究竟想做什么?又会在那里遇到什么?
穆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某些一直被刻意掩盖的真相,似乎正随着费许踏入记忆的雷区而逐渐露出狰狞的轮廓。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沃尔夫也收起了以往的表情:“那小子肯定在搞什么幺蛾子。不过没画面……啧。”
程瑶兜帽下的红瞳一眨不眨地看着光幕上铁砧的焦躁模样,又瞥了一眼漆黑一片、代表费许视角的区域。
“受害者家属?”
“如果他杀的是过去的自己,那受害者家属不就是他自己的家属?”
冰河世纪那边,安德烈依旧保持着前倾的姿势。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中央光幕,尽管那里没有费许。
凯恩低声汇报:“铁砧已被副本规则暂时限制,但威胁仍在。费许……失去踪迹,情况不明。”
安德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失去踪迹……在那个特殊的副本里,对费许而言,也许“消失”比“出现”更危险
他想起了雪国列车上,费许那双因恐高而暂时卸下所有伪装的、湿润惊惶的眼睛,也想起了更久以前,旧唐人街潮湿巷道里,那个苍白倔强、像野生小动物般警惕又脆弱的少年。
费许,你现在在哪里?又在面对什么?
斗技场上空的喧嚣与猜测,无法穿透副本的壁垒,传递到那间狭小寂静的询问室。
“爸,”费许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我在参加一个……算是比赛。”
“你想赢吗?”
费许的眼睛低了下去:“您想听实话吗”
费明远:“假话我听他干嘛。”
费许:“说实话,没有那么想。”
“在这场游戏开始的前不久,我拿到了自己的病危通知书。”
“我本想着,只是在自己死之前找点有意思的事做,所以才来参加这个比赛。”
“我对所谓的“王座”和“神的祈愿”不感兴趣。”
“就在刚刚,我杀死了这个副本里的自己,系统提示我“补全”了自己的灵魂,病危状态解除了。”
“那么现在,我好像没有再坚持下去的理由了。”
费许说的是实话。
他本来只是想在弥留之际找点乐子,也不白来人间一趟
可现在,一直追在他身后的推着他往前走的什么东西好像就这么消失了。
“神的祈愿?”
费明远突然说
“或许你可以试试这个。”
“你本身,也可以算是神的祈愿的产物。”
费明远没有看儿子投向他的目光。
“我和你妈妈当年一直没有孩子,之前怀过几次,都没能成功生下来。”
“你妈妈到处求医问药,烧香拜佛,后来非要去国外,就为了拜一尊神像”
“那座神像的确很奇怪,是用蜡油浇筑成的。”
“我听说过,很灵,但是据说拜的人下场都不太好。”
“我没拦住你妈妈。”
费明远止住了话头,后面的故事走向显而易见
“看你的表现,我和你妈在你那个世界大概率是不在了?”
“要不要以“神的祈愿”作为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费许猛然惊觉!
是哦!还有“神的祈愿”!
如果…如果向神祈愿真的能将母亲带回来,能回到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
如果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的话……
“获胜条件?”
费明远没有给儿子太多的放空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