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一盏昏黄的壁灯是唯一的光源,在车窗外无边黑暗与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微弱。
费许没有睡,他靠坐在铺位上,膝上摊着何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列车简易结构图,指尖夹着那支已切换成笔形态的“诡辩者之刃”,在图纸边缘无意识地轻点,发出极细微的哒、哒声。
他在脑中重构现场,勾勒凶手的轮廓,分析每一个NPC的微表情和可能的动机。
穆辞提供的“陈年旧尸”信息,像一块关键的拼图,将整个事件推向更诡谲的深渊。
“喂,费许,”沃尔夫打了个哈欠,胡乱揉了一把洗过后重新干燥的头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你还真按那冰块脸吩咐的,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搞什么侧写分析?他让你做你就做?”
穆辞刚调配完一小管提神用的温和药剂,闻言温和地劝道:
“费许,线索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清的,你的身体更重要,需要休息。”
程瑶蜷在对面的铺位上,闻言抬起头,藏在大兜帽下的红瞳扫过沃尔夫,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
“也只有你了,死了人,你居然还睡得着,甚至有心情洗个头。”
沃尔夫一瞪眼:“小孩子懂什么?整理好形象,养精蓄锐才能打架!谁知道后面会冒出什么鬼东西!”
何生坐在费许铺位旁的折叠凳上,正小心翼翼地用特殊护理布擦拭着费许风衣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
听到沃尔夫的话,他立刻抬起头,漂亮的眉头蹙起,语气里满是不满:
“安德烈队长未免太过理所当然了,凭什么使唤我们队长?查案是他们‘冰河世纪’的职责,我们……”
“何生。”费许头也没抬,打断了何生即将开始的抱怨,声音平静无波,
“不是听他的。”
他停下敲击的指尖,笔尖在图纸上“无名女尸”二字旁顿了顿。
“是我们轮流守夜。”
费许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包厢里的每一位队员,黑眸在昏暗中沉淀着冷静的光,
“今夜,不会是平安夜。”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车厢外,隔着厚重的隔音板,隐隐约约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咚……咚……
声音沉闷,间隔规律,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僵硬感。
像是什么东西……在用木棍敲击地面。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沃尔夫瞬间进入了警戒状态,肌肉绷紧。
程瑶背上的赤红蜘蛛八足微抬,进入了战斗姿态。何生放下了护理布,身体微微前倾,挡在了费许与包厢门之间。穆辞无声地将药剂收起,推了推眼镜,侧耳倾听。
那“咚咚”声时断时续,似乎沿着走廊,缓慢地、僵硬地移动着,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列车行进的轰鸣与风雪的呜咽中。
车厢内重新陷入死寂,但一种无形的寒意已经渗透进来。
半晌,费许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我去下洗手间。”
“队长,我陪您去!”何生立刻起身。
“不用。”费许摆手,“就在这节车厢尽头,很快回来。”
他拉开包厢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顶灯投下冰冷的光晕。那“咚咚”声已然消失,仿佛刚才只是众人的集体幻觉。
费许独自走向车厢尽头的洗手间。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新旧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解决完生理需求,走到锈迹斑斑的洗手池前,拧开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苍白修长的手指。
就在他抬头看向镜子的瞬间,镜面上,水汽氤氲的角落,像是有人用指尖,缓缓划出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不要向左看。
费许动作一顿,黑眸微微眯起。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向左瞥了一眼——只有紧闭的隔间门和冰冷的金属壁板。
镜面上的字迹如同被无形的手抹去,紧接着,新的字迹浮现:
不要向下看。
费许的视线顺从内心那股作对的冲动,立刻向下——只有潮湿、不算干净的地板。
字迹再次消失,最后一行血红色的警告,带着一种几乎要渗出镜面的怨毒,浮现出来:
不要向后看!
这一次,费许猛地回头!
门口空荡荡,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没有任何异常。
他转回头,看着镜中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嘴角扯出一抹近乎嘲弄的弧度。
就这点吓唬人的把戏?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
“不要向下看”的后面……是什么?
是上面!
费许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微微凝滞,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抬起头!
洗手间低矮的天花板上,通风口的格栅不知何时被挪开了。
一张青白浮肿、带着深紫色勒痕的脸,倒悬着,正对着他!
长长的、湿漉漉的黑发垂落下来,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
若是费许再晚一步,就会被那似乎有生命的黑发缠死
那双眼睛空洞地睁着,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白,却又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怨毒,死死地“盯”着费许。
是那个死去的少女!
她冰冷的、带着尸气的呼吸,似乎吹拂到了费许的脸上。
费许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紧缩。他与那倒悬的鬼魂,在这狭小、污秽的空间里,无声地对峙着。
费许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垂下眼帘,看着洗手池中兀自流淌的冷水。
他没有立刻逃离,也没有表现出惊恐。
他关掉水龙头,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列车行进的单调噪音。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向那空荡荡的通风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仿佛刚才与之对峙的并非可怖的怨灵,而只是一个迷路的陌生人。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甚至盖过了水管细微的嗡鸣。
一阵阴冷的风无声地卷过,洗手间顶灯的光线诡异地闪烁了两下,明明灭灭,映得费许苍白的脸孔在光影交错间如同鬼魅。
寂静中,一个极其细微、仿佛隔着厚重冰层传来的声音,幽幽地、断断续续地,直接钻入费许的脑海,或者说,直接响彻在他的意识里:
“徐……娜……”
“……我……叫……徐娜……”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淹没一切的痛苦,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裹挟着冰雪。
费许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诡辩者之刃”冰冷的笔身。
徐娜。
名字有了。
一个死于非命,尸体被冷冻数月,如今怨魂不散,出现在这辆诡异列车上的少女——徐娜。
“徐娜。”
费许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怜悯。
“我记住了。”
通风口内再无声息,但那弥漫的阴冷怨气似乎并未散去,只是悄然隐匿,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兽,等待着下一次现身。
费许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通风口,仿佛要将“徐娜”这个名字和那倒悬的惨白面孔一同刻入脑海。
他拉开洗手间的门,走廊的灯光将他略显单薄的身影拉得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