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筠钦立在岸边,身后的佩刀因走动微晃,发出低微的金铁摩擦之音。他偏头看着站在几步开外的白尉怜,眼神里还残着未褪的嘲意与压抑的怒气。
“白尉怜。”他忽然叫他全名,语气低沉却锋利,仿佛直砸过来,“你当真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笑?”
白尉怜站得极静,衣袍素白,在那摇曳灯光中如一缕雾影。
他没立刻回话,只低头拨了拨河边一株野草,淡淡道:“哪一句?”
“方才在宴上你那一盏走马灯,”朱筠钦嗤了一声,“说得好听,是清雅有礼,说得难听点,不过是在替摄政王敲边鼓。”
白尉怜终于抬眸,眸光里却无喜无怒。
他没回头,只是望着灯火连绵的宫城,一语似淡若浮尘:“走马灯是送给摄政王的没错,但那是我入仕第一日,礼仪既定,行之有据。”
顿了顿,他又像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既非投壶夺位,也非笔落风云,不过借花献佛罢了。我若真想讨好摄政王,何止区区一盏灯。”
朱筠钦眸光微动,一瞬间似有话想反驳,却终是噎住。
他盯着白尉怜许久,目光一寸寸转凉。
“我送灯,是送给太常寺新差的一点添礼。”白尉怜忽而轻声补了一句,眼里映着远处最后一盏浮灯,“至于谁看见了,以为何意,那是他自己的事。”
朱筠钦望着他的背影,眉目几分不甘,更多的是压不住的烦躁。他像是想再说什么,终究只是冷冷道:“你总这么不挑边站,迟早哪边都不信你。”
白尉怜没有转身,只像是自言自语般道:“那就哪边都不靠近罢了。”
“风起了,该回去了。”
话落,他衣袂微动,已沿着灯影走向更远的一隅水岸,只留一串清淡的脚印,在碎光里一点点消散。
京华三更,宫门已闭。
摄政王寝殿之中,炉火温润,帘影不动,宛若静水深潭。窗外雨正密,殿中却安然如常,只闻焚香轻响,竹简翻动。
忽有内侍疾步而入,膝行上前,低声呈上一封加急军报。
“西北军仓今晨查验,发现军粮去向不明,初估损数三千余石,或有隐匿、或已转运,营中将校已密封军库,急请京中定夺。”
摄政王接过军报,未急看,只先将茶盏移开,才缓缓展开。眼扫过纸面,他的指尖微微一顿,嘴角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
他未恼未怒,只缓步踱至窗前。夜雨淅沥,檐下水滴穿石。
“传我口谕,唤兵部尚书入宫,不许惊动他人。”
柳慎领命欲退,摄政王忽又道:
“再去内阁文库,取出上月他批注的那份西北后勤筹议,留一份副本。”
夜雨潇潇,京华春寒料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