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暗地关注她,默默地了解她。很快,他知道了她的妈妈是隔壁班的班主任,对早恋深恶痛绝。
这样一来,他便不能表露暗藏的心意——其实,他本来一开始也并没有早恋的想法……作为一个高中生,本应认真学习,早恋是不成熟的。
路老师对待早恋这样严厉,严厉到人尽皆知,那么可想而知一定也绝不容许自己的孩子早恋吧……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也许是微微怅然和隐隐安慰的交杂:自己虽不能……却也同样没有别人。
他本以为,有一位对早恋如此严厉的教师母亲,她的生活一定会被管得很严。但他所见完全不是这样,他发现,她的生活和情绪没有任何压抑的迹象,反而处处充满了松弛感,没有成绩焦虑,没有行动制约,想和朋友在外面吃饭玩耍都是自己做主,往往都是一句“可以啊”“没问题”,从来没听她说过“我妈不让”“我先问问我妈”。
而她的母亲路老师,就在隔壁班,近在咫尺也没来监督女儿一回,偶尔几次来找女儿,都是为了托付生活小事。
他感到意外和疑惑,又为她的轻松状态感到开心和放心。
有一次,他看到隔壁班被路老师拿获的早恋学生在放学路上找她求情,她表示,可以看情况说一说,但是不乐观,因为“论反对早恋,我妈排第二没人排第一,副校长都比不过她”。
然后又安慰他们,不必太忧心忡忡,目前还不至于请家长,她妈在这一步主要还是开导、谈心,以及下次不能够看见……所以他们要做好准备,千万不要跟她妈对着干,要好好表现出悔意,也就问题不大了。
小情侣感激涕零地走了,他却留在一旁的原地,注视她越走越远的从容身影,只觉得她这样的家庭很特别,表面看起来传统而严厉,可从她本人身上传递出来的却又满是宽容和开明。
他感知着她,关切着她,因她疑惑,为她开心。而她一无所知。
甚至同班后一周,又一周,都不曾跟他说过话。
这是正常的。班里人数本来就多,大家又忙着学习,他与她高一又不同班,彼此不认识,这太正常了。
他终于等到了她向他说第一句话的机会。
那天,数学课代表拿了作业回来,一时忙着别的事,于是堆放在讲台让大家自取。大家纷纷上来找自己的,她也来了。
他按捺住急跳的心,将先一步找出的她的作业,递了过去。
她很自然地说了声“谢谢”,友好地看了他一眼,接过了。
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甚至不算什么话,只是个礼貌词。可他所有感官都紧绷起来,感知无限放大,甚至忘记了答话。
这是她面朝着他说的第一句话。他觉得,芸芸众生的世界有什么改变了。
就像清晨屋檐下突然开了一朵花,像一阵风吹开云露出了月亮,像沉寂的茧飞出了蝴蝶,像困在浅坑的小舟奔入江河,乘风前行……
世界蓦然添了几笔明艳多姿的色彩。
他就这样,关注着,高兴着,小心翼翼,不敢惊扰,偶尔往远的地方幻想:等到高考结束了,是不是能够……当面说一句……
这已是足够美好、足够理想的事了。
可好景不长,就在开学仅一个月后,班上来了一位转学生。
这个转学生长相非常耀眼,成绩也是好得惊人,一来就博取了班级女神李馨言的欢心,引得大家瞩目。而他的宿舍五个人,恰好空一个床位,转学生顺理成章地住了进来,成了大家的新舍友。
这本来与他没什么关系,但偏偏有一天,他发现她在一个偏僻的角落,与这个转学生见面,说了两句话,并悄悄把一袋黄澄澄的水果送给了他。
离得较远,他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看她转身就走的样子很匆忙,似乎很怕被人发现。
他无知无觉地僵在原地,很久没有回神。他没有去想具体的哪一个方向,只是心乱如麻。
回到宿舍,转学生热情地请大家吃水果,每个人分发。到他这里,同样也抓了一把给他。
是黄澄澄的脆蜜金桔。宿舍里周围人嚷着真甜,真好吃。
他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下意识地要拒绝。
可看到这些水果,又想起它们被她拿在手里的样子,一时竟迟疑不决。转学生便直接塞给了他。
吃一个进嘴里,清香甜脆,甜得像蜜。心里却满是隐隐约约、浮浮绕绕的大片酸涩。
他听见有人问水果哪来的,转学生回答一个认识的长辈送来的。
他又一僵,心里更分辨不出是什么滋味。但不言不语,没有揭穿。
因为他关注她,所以发现得早;等到班上的同学们也发现了这件事,是一两周以后了。
传言和猜测立刻蔓延开来。但奇特的是,这两人的行为丝毫没有收敛,而与转学生姚乐关系亲密的李馨言也无动于衷。
作为舍友,大家当然按捺不住好奇心。小陆和小吴首先开口询问,“是不是沈畅也喜欢你”“你一脚踏两船吗”,姚乐连连否认,只说是别人托她送来的。可再问别人是谁,就怎么也不肯继续说了。
这样的回答当然无法令人信服。明明只有沈畅与姚乐见面,沈畅身边的亲人、朋友通通未与姚乐接触,实在看不出谁会托给沈畅。就算是为了替女生遮掩,又何必把大家当傻子呢?
于是舍友们在追问无果之下,就言语调侃“人太帅,太受欢迎了”。
他没有参与谈论这件事,可他心中猜疑比谁都重,尤其是,一天晚上他经过姚乐书桌,无意间扫了眼桌面,桌上姚乐的手机正是线上对话的界面。
他仅仅扫了一眼,就认出对话的另一方是沈畅的头像,并且姚乐回复时,用的称呼是“畅畅”。
出于基本的修养他没有看下去,但那扫过的一眼令他心底猛地一下炸开,就像冰冷的海水冲垮堤坝,肆意倒灌,把什么都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