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盼望的目光让薛然一时不敢迎视,他低低“嗯”了一声,走过去坐到琴凳上,然后抬眼去看姚乐:“你们想听哪一首?”
“都可以都可以!”姚乐十分兴奋。
李馨言转脸问:“畅畅想听什么?”
沈畅一愣,“嗯……这个……”她飞快地想了想,“那就弹……弹之前弹得最多的曲子吧。”
“就按畅畅说的吧!”李馨言不由一笑。真会心疼人,弹得最多说明最熟悉,最熟悉的曲子当然也就最顺手。这下薛然好办了。
可薛然却流露出迟疑的神色,仿佛在踌躇些什么,顿了一下,才轻轻点头:“……好。”
他的手触上琴键,清澈动听的琴音就自然而然地流动起来。这台钢琴音质非常好,通透,生动,每个音都纯净无暇,像泉水一下就流入了心田。
这首曲子旋律非常美,柔和抒情,仿佛就此翻开了一本诗集,引领人们走入那柔情的诗句里。可是沈畅却恍惚地感到,窗外不是芬芳的花园,不再是彩色的世界,而是一转眼,覆盖了漫天的雪花。
这是个冬雪的世界。放眼望去,天空大地一片雪白,雪花盈盈飘浮着,降落着,无休无止,明明也很浪漫诗意,却盘旋着说不出的隐隐孤单。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像是孤零零迷失受困在路边,内心涌起一股怎么也盛放不下的失落伤感。
旋律忽而稍稍轻快了些,像是风铃被风掠动的活泼,又像鸟雀惊起飞过屋顶的灵动,还仿佛壁炉中的火苗在摇摆跳跃……情绪积极明亮了起来,融化着这场伤感的飞雪……渐渐地,太阳出来了,也在竭力地发出自己有限的温暖,试图安抚沉默的寒冷和孤单……一颗失落和迷茫的心,因这点温暖渐渐燃起了希望,憧憬着春天可以到来。
旋律重复了开头,失落再度涌起,伴随无尽雪花纷纷扬扬。
这股失落和雪花一样轻柔,一点都不激烈,轻轻的,小心的,安静的,却和雪花一样绵延不绝。
——可是春天会来吗?还有多久才会来呢?这颗忐忑不安的心,总是向往着光明和温暖的同时,又被孤单和失落所缠绕。总是免不了要对自己喁喁低语:不要紧,不要紧……会好的,一切会好的……请等待下去……
希望与失落,时时刻刻,交缠反复。
这自问自答也低了下去,迷迷茫茫,像是沉到了梦中。
……会好的……
……会的吗?
……会吧。
梦也静了下去。
厅里谁也没有出声。曲子结束了,可听曲的三个人都微微皱着眉,没有回过神来。
薛然怔怔地坐在琴前,一动不动地沉默。
最终姚乐先开了口:“……弹得太棒了!这首曲子很好听,就是,就是……”
就是心里有些难过,不知该怎样形容。
他正在措辞,沈畅忽然冲口而出:“可以弹一首开心的曲子吗?”
薛然惊讶,触上她恳请中含着急切的目光,心顿时像被飞鸟翅膀拍过的水面,猛地震了一震。
“开心的。”沈畅望着他,重复了请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着急,她迫切地提出这个请求,源于内心深处的呐喊。
——她内心呐喊着,想要他脱离这片冬雪世界。这个念头强烈得使她呼吸急促,心情激动,以至于再三提出。
“可以吗?”
“……好。”薛然迟了一拍答应,随即低头,手重新放回琴键上。
他心中起伏震荡,如打碎的涟漪四散碰撞。等到稍事平息后,才专注去想了一想,想到之后,神色随之放松,就连眼中也浮起隐隐笑意。手指敲击,旋律又流动了。
音符轻盈地跳跃起来,如一个个会呼吸的精灵,好奇地探头和对视,接着纷纷灵活地跳了出来……好晴朗的空气呀,瞧瞧这里都有什么?有彩色的窗户,美味的点心,毛绒绒的玩具,亮晶晶的七色灯,挂了礼物的松柏枝……哗,这是一个乐园!
旋律由低渐高,节奏越来越快,沈畅感到四周一瞬间又变回了彩色的世界,温暖,热闹,充满了喜悦……不由自主地,她流露出欢欣的微笑,跟着置身于这个精灵王国。
小精灵们兴奋地四下乱跑。他们有的在桌布下躲迷藏,有的在枝叶上荡秋千,有的在点心盘子里互抹奶油,还把银色叉子当做了跷跷板……
调皮的小精灵们兴高采烈,你追我赶,嬉笑打闹,乐园里处处是快活的空气。
这首曲子明显比上一曲难度要高,薛然的手指几乎要在琴键上飞起来,但他心底冲上一股激动欣喜,令他含着微笑,忘我地把精灵的快乐持续注入音符。
圣诞的钟声即将敲响了,精灵们停下了打闹,聚拢到一起,开始交头接耳。旋律变得舒缓轻柔。
他们望了望窗外的月光,又在彩灯圣诞树下绕了几圈,最后手拉着手,一起跳起了舞——
旋律由舒缓又变得热烈,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成了奔涌的激流……精灵们喜悦非凡地跳着舞,旋转,飞翔,一会儿聚在空中,一会儿奔涌四方……他们尽情挥洒着舞步,激昂地表达此刻的欢乐心情,世界为之动容,就连月光也被这纯洁的快乐感染,变得异常皎洁明亮,把精灵的舞台照得通明耀眼……
等到大家从童话乐园的欢聚里走出来,弹奏早已结束了。这回每个人都是神情欢喜,面带笑容,回过神以后,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
“太棒了!”姚乐用力地鼓掌欢呼。
薛然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弹得不够好……最近练的次数不多……”
“已经很好了!”李馨言称赞,“是不是,畅畅?”
沈畅毫不犹豫点头。很好很好。
“这首曲子有点耳熟啊……”李馨言说,“好像在哪个主题音乐会听过……”
沈畅心里一动,脱口而出:“我也有印象!……好像,叫胡桃……”
“对!”薛然眼睛发亮地望向她,“是胡桃夹子组曲里的序曲。”
“太好听了!”沈畅由衷称赞。
李馨言有些促狭地偏头问她:“是曲子好听,还是弹得好听?”
沈畅顿时也脸色微红,瞪了她一眼,“……都好听。”
李馨言笑着挨近她,用其他人听不到的音量悄声说:“那,还想不想再听一曲?”
“有你这样的吗,”沈畅没好气地同样低声,“适可而止啊。”
李馨言于是转向薛然,“那我们接着上三楼?……能上去吗?”
“能。”薛然站起身,“我们现在上去。”
李馨言笑嘻嘻地拉着沈畅,招呼姚乐,一起跟着继续参观。
三楼是薛然爸妈的居所,格局与二楼相似,只不过影音室的位置变为了收藏室,收藏了一些紫砂、彩陶、国画、织锦;手工室的位置则是一个健身房,里头有不少健身器材。
书房的位置倒没变,只是架上的书籍大多是经营管理类的专业书籍,以及一些法律、外语工具书。
三楼尽头同样有个小厅,有沙发,有桌台,玻璃柜里有几种棋牌,还有茶叶,有一包包的坚果和听装果汁。既可以作为棋牌室,也可以单纯喝茶吃吃零食,消遣放松。
这房子一共三楼,现在已经参观了一遍。姚乐问:“我们该下去了?”
沈畅忽然想起什么,“……奶奶不是说,楼上还有花花么?”这一路,似乎还没见到。
“对!”薛然欣然点头,笑着看向他们,“楼上还有花的……跟我上来吧!”
果然,楼梯间还有向上的阶梯。又上了一层后,薛然打开了一扇门。
顿时,清寒的风裹着馥郁的清香直扑面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