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石跳到墙头，一下子没了影子。于是站在晓山青身侧的白云又开始帮她推秋千。

“郡主。”

“嗯？”

白云轻声问道：“郡主是因为崔四姑娘才决定亲自涉险的吗？”

有那么严重吗？

晓山青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又不是真刀真枪地和人对砍。”

白云犹豫着低声道：“可是，郡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郡主千金之体，何必把自己放在危险之中呢。”

“哪有那么严重？”

白云还想再劝，却听她又转回了原来的问题：“崔四那直来直去的性子，别人一钓鱼就上钩，连个饵都不用挂。”

“她应付不来多罗的。”晓山青挂在秋千上，说得很漫不经心，“还是我去比较好吧？”

其实在不久之前她还在想，多罗凭什么觉得能用崔四威胁到她。

她为什么要在乎崔四？晓山青这样想到。她们才认识不到半年，而这半年里她们满打满算才见过十几次面。

并非朝夕相处、一同长大的密友，也并非什么一见如故一拍即合的知己。崔四只是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之一，如果晓山青不私自跑来长安，她们的人生甚至可能永远不产生有一丁点的交集。

晓山青对此很有觉悟。她没在她阿娘跟前长大，就注定了她长不成什么好料。她不关心。她不在乎。无动于衷就是她对于这世上大多数人的态度。时间倒退到几个月前，她大概绝不会相信自己会做出这么一个决定。

所以——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晓山青看向天空。

已到了日暮时分。东边的天空已经变成秾艳的紫，西边的天空还是灿烂的金色，一轮弯弯的月亮挂在天幕中央，好像划出了一条无形的分界线。秋千还在晃来晃去，风迎面拂在脸上，吹散了白昼余留下来的闷热。

“而且崔四……她其实对我还算不错？”

晓山青觉得脑子里软绵绵的，大概是荔枝酿的酒劲还没完全散去。

“我好像也还欠她一次。上上上次……还是哪一次来着，走前说我改日备好虞美人再把她请回来，好像也没下文了。”

白云叹了一口气：“……郡主。”

“这等小事，等郡主空了，奴婢帮您安排。”

“哦。”晓山青仰着头，一眨不眨地望着一排横掠过天空的鸟，继续道：“说起来今天她好像也想帮我出头的来着，那就当我是还她这一次吧？”

理由变得越来越千奇百怪了。像是从她的脑子里随意抓取又随意拼凑出来的一样。

晓山青想得有点烦了，自顾自总结道：“算了，管他呢。”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去想。

“阿娘说能者多劳嘛，那就只好这样喽。”她站起来，开玩笑般拍了拍白云的肩膀，然后背着手，慢悠悠进屋去了。

留下了一个看上去很忧郁又很骄傲的背影。

*

好吧。阿娘没说过这句话。

但阿娘说了，长安和苗疆不一样。

“如果你一直让自己游离在人群之外的话，那长安又和苗疆又有什么区别呢？”阿娘说，“可以对这个世界保持警惕，但不该对它抱有敌意。”

“……算了，本来就不指望你阿爹。”阿娘的声音有点无奈，慢慢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她必须竖起耳朵认真听才能分辨，“他自己就是一个事了拂衣去、片叶不沾身的看客。自个儿都不会的东西，怎么能指望他能教会你呢。”

“你要尝试和这个世界建立联系。”

“至少，你要学会交朋友。”她顿了顿，“试试看，正常地交朋友。”

晓山青慢慢听懂了一点，但这个“任务”对于她来说实在困难。

那时候她刚刚找到阿娘不久，她很害怕自己变不成阿娘喜欢的样子。所以她没吭声，只一味地埋头装睡。

可是阿娘没有说什么“你必须”“你一定要”这样的话，也没有指名道姓地责令她“要和谁谁谁做朋友”。

她亲自为晓山青举办了一个用来交朋友的宴会——任谁也想不到，昭宁长公主广发请帖大宴宾客，竟然只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初衷。

“……在阿娘身边重新长大一次吧。”

温暖的掌心落在了她的头顶，阿娘只是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