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飘来飘去，她就那样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宋寅的手已经重新按上了刀柄。他有点无奈道：“阿青姑娘，这不好笑。长安不是荆州，也不是苗疆，姑娘还是速速回去为好。”

“你可以就当做没看见我。”晓山青提议道。

宋寅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姑娘的脾性，在苗疆的时候他就十足地领教过。她看上去永远是笑嘻嘻的，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可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她永远比你想得要更加坚定，更加冷酷，也更加残忍。

“阿青姑娘。”宋寅看着她，手在刀柄上松开又按上，但他依旧是寸步不让，“在下职责所在。”

顿了顿，他又道：“姑娘现在走，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晓山青遗憾：“……油盐不进呐。”

他们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同时拉开架势。宋寅的新刀眼看着就要出鞘，他忽然就不动了。

“……阿青姑娘。”他无奈地推刀入鞘。

“同一招。”

晓山青闲庭信步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遗憾的表情还没从脸上下来：“还是没长进呢，宋寅。”

“白仙出差去了，这条不是很通人性，你将就点，别乱动。”她指了指那条不知何时趴在他肩头的竹筷粗细的小黑蛇，“被咬了可别怪我，直接找块风水宝地躺下吧。”

宋寅：“……”

“阿青姑娘，”他实在有些不解，“陆府的书楼里只有书，没什么有趣的东西，何必非要进去？”

晓山青随口胡诌道：“你管我呢，说不准就是因为你不让我去我才想去。”

“别动哦。”她歪头笑道，“我可不想出来以后还要毁尸灭迹。”

说着她就蹦蹦跳跳地就要走。

宋寅僵立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阿青姑娘，”他压低声音，头疼地朝她的背影喊道，“你不怕我喊人？”

晓山青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喊啊。看看你主子能不能来。”

当她傻呢。陆开仪在谢歧院子里陪着太子这尊大佛呢，哪有空过来捉贼。再说了，他一个文臣，捉贼这种事难不成还要自己亲自上吗？

京兆陆氏果然是书香门第。

墨锭、檀木和旧纸浆经年累月浸染出来的味道扑面而来，书架从地面直通到顶，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一方宽大的书案摆在窗前，案上放着一本夹着书签的书，像是主人起身时随手放下的。

晓山青站在这里，开始回忆起这几日看的东西。

陆开仪是一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因此他从小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习惯，他喜欢把各种东西随手夹进书里。哪一页，哪本书，放在哪个书架、那一层的什么位置，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京兆陆氏以书传家，这意味着，这幢平平无奇的小楼其实是一座用纸墨垒起来的城池，里面藏着的一片书海。

晓山青伸手摸了摸离最近的书架，指尖从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上滑过。诸子百家的著作挤在一起，老庄孔孟，韩非墨子，还有几本她叫不出名字的。

陆开仪确实是个天才，也确实没有任何一把锁比他的头脑更牢靠了。

——可惜，天才总是过于自信。

在书房与谢歧密谈的时候他拿出了九成的谨慎，剩下还有一成——他大抵是以为谢歧从南蛮之地而来，看不懂书上的字，因此当着他的面将东西夹进了手边的书里，随手交给了一边的童子。

但偏偏谢歧也不是什么蠢人。

正巧，他也读过这本书，因此他知道这本书的名字。

“是《淮南子》。”谢歧这么对她说，“你爹给我们讲的那本。”

《淮南子》。

这是一本志怪小说，里面全是些怪诞故事，鬼怪，方术，炼丹，反正很符合她阿爹的口味。很多年前的苗疆的雨夜，她阿爹就是这样随手挑了一本书，就着一盏油灯，慢慢地给他们念。那时候晓山青刚刚喝了药，趴在竹席上半梦半醒的，只记得零零散散的故事，旁边的谢歧倒是听得很认真。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个大概。那小孩把那本书放在了……书案右边的第二个或者第三个架子上。”谢歧说，“偏高的位置，因为那小孩放书的时候抬了手。”

“具体在哪里我忘了，你自己找找……应该能找得到。”

……找到了。

晓山青踮着脚把这本《淮南子》拿出来，抽出了里面薄薄两张纸。她将东西塞进袖中的暗袋里，然后将书合上，放回书架的原位。

盖了荆州官府的红印，果然是杜家准备的东西。

得手了，前后不过花了她一刻钟的时间。晓山青有点小得意。

她满意地看着眼前被她整得和原先没什么两样的书架，正想转身，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

陆开仪一身圆领白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扉上，带着眼底浓厚的乌青，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他缓缓开口：“郡主，何故大驾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