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正值夏至。

晓山青拒了两次崔泓与沈彦辞的邀约，在五月十三这一日与谢歧出了门。

昭宁长公主府邸坐落在平康坊中央，陆府在平康坊西边，两边隔了大半个坊，说不上远，也说不上近。他们出门的时候正是酉时，到陆府时正好趁着暮色翻墙。

“……我们为什么非要翻进去？”谢歧看上去有些不情不愿，“不能走正门吗？”

“我没记错的话你在陆府的身份似乎只是个普通游医？”晓山青回头打量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你要在玩忽职守无缘无故失踪十几日后突然出现在陆府的正门吗？”

“谁管他们怎么想。”谢歧抱臂冷哼。

“少点麻烦不好吗？”晓山青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糖渣，“我可不耐烦应付那么多人。”

太阳悬在西边的城墙之上，大半边天空泛着昏沉沉的橘色。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走着，难得的相安无事。一个挎着篮子的姑娘路过他们，忽然多瞧了他们两眼，晓山青隔着帷帽的轻纱朝她笑了笑。

谢歧在一旁催促道：“快走。”

晓山青带了帷帽，不怕被人认出来，但是路上来往之人走过时总要忍不住多看谢歧两眼。等他们站到陆府的后巷时，谢歧的脸色已经沉得可怕了。

暮色正从西边漫过来，把巷子的尽头染成一片金黄。靠近黄昏的天色总是暗得很快，他们翻进陆府后院的时候，最后一线光已经从墙头消失了。

谢歧到底是在陆府住过几个月，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往里走。

到了一处小小的客院，晓山青正想说我们翻窗吗，就见他直接往里走去。

晓山青：“……”

隔着墙都能听见那边隐约有人声，院子里必定有人，她哪里敢像谢歧一样那么嚣张。

大概是谢歧的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墙里的说笑声停了停。一貌美的婢女抱着扫帚来开门，见了门外的谢歧，惊喜道：“谢公子，你回来了？”

“……嗯。”谢歧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余光里他身后那道纤细的人影一晃，消失在了拐角，他脚步一顿，僵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往里走去。

婢女也跟着他往里走，边走边笑道：“我们方才刚说起公子你，公子就回来了。”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簪着的栀子花，袖子滑落了下来，露出了一截雪白的皓腕，“公子回来得这般晚，可用过晚膳了？奴婢这就去那些茶点来……”

刚才与她凑一块儿说话的婢女也匆匆赶了过来。香风伴着娇声软语扑来，声音叠着声音，这个刚说完半句，那个已经接上了，叽叽喳喳地连成一片，谁也插不进嘴。

被围在中间的谢歧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两边贴过来的人，淡淡询问道：“我不在的时候，可有人进过我的屋子？”

“是有人来过，不过谢公子放心，奴婢都寻了借口挡回去了。”那开门的婢女殷切道：“公子交代的话，奴婢一直记在心里，每日扫洒换茶时也不敢进里屋，只在外间收拾收拾。”

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怎么了公子？可是丢了什么物什或是有什么不妥？奴婢去请管事来看看？”

“不必。”谢歧打断了她的话，“我拿些东西，不用跟来。”

他已经快步走到了房门前，修长的手指搭在门扉上，显然又是不允许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跟进去。

“公子这是又要走吗？可要奴婢等帮忙收拾几件出门的衣物？”那婢女不死心地追了两步，“怎么这般来去匆匆，这几日不知道公子去了哪里，奴婢们都担心坏了，日日食不下咽……”

跟在后面的几人没她那么大胆，但也彼此望了望，七嘴八舌地接上：“是呀是呀，谢公子是陆府请来的贵客，这点小事怎么能劳烦谢公子动手，让我等来就好。”

“公子这一去又要多久？”

“公子……”

“谢公子，您就让我们帮帮忙吧。”那婢女说着，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挨上他的袖角。

蝉鸣时停时起，栀子花的清香在昏沉的夜色里袭来。

那松形鹤骨的少年收回了按在门的手，在她们期待的目光里转过身来，然后他轻轻地“哦？”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几乎要捏住他的衣袖的手。

那是一双有些丰腴的手。很白，线条柔美，在廊下灯光里泛着珠贝一样的光泽。指甲很长，尖得能戳瞎人的眼睛，还染了鲜红鲜红的蔻丹。

“我记得你的名字。”他忽然含笑道，“你叫雪芽。”

雪芽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古怪，只顾着欣喜道：“是我！公子记得奴婢……”

谢歧瞧着她笑了笑，饶有兴趣道：“我当然记得你，因为你很有趣。”

他认真地看着少女的脸，声音里带着轻轻的、温柔的、鼓励般的笑意：“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漂亮的琥珀色瞳孔倒映着雪芽慢慢红了的脸以及她身后那几个神色各异的婢女。雪芽往左右看了看，扭捏道：“奴婢觉得，谢公子是个好人。公子面冷心善，从不对下人发脾气，也从不打骂我们……”

事实上他根本视她们为无物，几乎不给她们什么眼神。

“只不过，公子非长安人士，在长安也没什么知己好友，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她悄悄往上望去，“公子应该很孤单吧？”

“是吗？”面前的谢公子这么说到。

他似乎隐隐笑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掠过她鬓边的发丝，短暂地碰了碰那朵洁白美丽的花。

——那一刻他离她那么近！但在她头晕目眩的瞬间，他又抽回了手，不给她一点触碰到他，或者顺势倒在他怀里的可能。

“我很孤单？”他轻轻地嗤笑了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摩挲了一下指腹，像是在碾去什么东西。这个动作快得出乎意料，在没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又重新温声开了口。

“雪芽姑娘，”他似乎是带着好意在提醒她，“我刚刚注意到，你的花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只蝎子。”他的笑容变得恶劣又可恶起来：“哦，它好像——要爬到你身上去了。”

“什、什么……”雪芽的笑容变得勉强了起来，她的声音变了一点调，“什么蝎子……什么蝎子啊？哪儿来的蝎子，您别吓奴婢——”

“别动。在你的右边，下来了，嗯，到你的脖子上了。”谢歧抱着双臂，就这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好心地补充道。

在他贴心指出的方向，一只红色的蝎子正从脖颈间散落的发丝里探出头来。高高翘起的尾针色泽秾艳，正缓慢地左右晃动着，任谁都能看出它不是什么无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