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晓山青觉得自己小腿肚子有点抖。
她选择老老实实地踩着枕流放下的脚凳下马车,然后硬着头皮道:“姑姑,我们进去吧?”
齐云姑姑柔声道:“不急,车上还有客人呢。”
晓山青:“……”
车上有什么客人?车上没有客人,只有谢歧。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不算客人,他算她的情郎。
但是她总不能这样把人给介绍给齐云姑姑吧?
姑姑,是这样的,这位呢是我苗疆的旧情郎,他要在我们这里落几天脚,养一养伤。哦,你说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长安?好问题,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始乱终弃?哈哈哈,不可能,没有的事。
晓山青感到心虚。
她和谢歧之间实在算不上清白。虽然这事在苗疆常见,但在长安,大抵还是有些过头了的……吧?
但显然,齐云姑姑没有装聋作哑的意思。她微微转了个身,先把旁边站得笔直的枕流遣走,才对着车厢里的谢歧耐心道:“今夜风大,郡主穿得单薄,不能久等。敢问这位客人还不下车吗?”
晓山青硬着头皮转身,看东看西,就是不看身后的车厢。最后对着空气干笑了两声,她才生硬地吐出这句话:“谢歧,下车,见人。”
车帘微微一晃。
是谢歧默不作声地下了车,站到了她的身边,还顶风作案般悄悄扣住了她的手。
晓山青:“……”
好样的,谢歧。我只是说了一句“今晚留下来”,没给你送什么免死金牌吧?
谢歧似乎猜到了她在腹诽什么,手上的力度骤然加大了。晓山青不敢回握,不敢看他,更不敢抬头看齐云姑姑,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在心里尖叫。
齐云姑姑足足有半刻没有说话,一时间四周安静得可怕。直到最后她才微微叹了一口气,温声开了口:“……先进屋吧。”
进屋进的当然不是晓山青自己的院子,而是一间客院。
长公主府里院落很多,客院自然也不少。
晓山青跟着齐云姑姑进了屋,已有一排面生的婢女候在屋内,手上捧着热汤、布巾、烈酒与药箱,又有一名医女立在桌边,见他们进来,低头行礼。
“这是……?”晓山青问。
“是府上养的医女。”齐云姑姑道,“长公主府里的主子毕竟是女子,寻常郎中、太医多有不便之处,便养了些精懂岐黄之术的医女在府上,以备不时之需。”
以备不时之需?
晓山青想了一想便想明白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阿娘以女子的身份抓着男子够不到的权柄,又凭一己之力办到了多少男子办不到的事,如巨石一般压在所有派系之顶十余年毫不动摇,这其中又会得罪多少人?
是啊,她的父亲是皇帝,她的兄长是皇帝,但她只是个女人。她手里握过兵权,她政见犀利足以让父兄另眼相待,她有立足朝堂的雷霆手段,但她依旧只是个女人。而这世间的各种大道理总是更不喜欢偏向女子,连史书都会为怪罪于女子而造出独有的句子。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妇言是用,惟国之殃。”
晓山青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忘记这句话。
它是被梦里那道代表了权力更迭最终胜出者的尖细声音念出来的、毫无公平可言的、由上对下羞辱般的践踏与审判。是回荡在她脑海中长鸣的钟声。是让她愤怒到夜不能寐的源头。
“阿娘她……”常常受伤吗?
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齐云姑姑将手里的灯搁在了一边,领着她落座,温柔答道:“郡主放心,长公主行事周全,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那些小打小闹也都应付得来,反倒是郡主……”
她转身责备地望了她一眼。
“叫人过来候着本就是为了郡主。”齐云姑姑道,“段医女医术最精,让她替郡主看看,也好叫人放心。”
晓山青只好轻轻地点了点头。
“姑姑不用担心,我这点外伤不过小事。”她又垂眸道:“至于其他的,姑姑想必也知道,我阿爹已是做到最好了。”
“林神医的医术自然无人能比。”齐云姑姑叹道:“话虽如此,但还是让人借着这次机会给郡主瞧瞧为好。更别说女儿家的身体要多多调理,仔细些,总是不会错的。”又转头冲谢歧点点头,不冷不热道:“隔壁也备了热汤与布巾,还望这位……这位谢公子移步。”
……但谢歧不动。
晓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