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流来的比晓山青想象的要快。
他来的时候几乎是悄无声息,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马车停在远外。车上控马之人显然技艺娴熟,夜色之中两匹马都静静地立着,偶尔打个轻轻的鼻响。
“……郡主?”枕流把斗篷盖在了呼吸均匀的少女身上,想要伸手把她接过来。
但是抱着她的人显然不打算松手。
隔着少女散落满背的长发,枕流与他对视了一眼。
桥洞阴影之中,那穿着血衣的人依旧垂着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从遮住大半眉眼的黑发之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空洞又空白,带着那种死灰一样的苦味,看着实在不像一个人,反而更像是什么山野间游荡的孤魂野鬼。
他们本是打过照面的,但现在他仿佛压根认不出他是谁一般,在他靠近的几息里,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毫无遮拦地溢出。幸而在他真正杀意暴起之前,被他死死抱着怀里的少女仿佛察觉了什么一般轻轻动了动,他立即低头去看她。
枕流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有郡主。
郡主像是把他的灵魂压在此世的秤砣,至少把他像“人”的那一面留在了人间。
晓山青被谢歧腰间陡然加重的力气狠狠勒了一下,变得清醒了一点。
感受到枕流盖在她身上的衣物,她先迷迷糊糊道:“……别碰我。”
这句话是对枕流说的,但让谢歧放在她腰上的手微微一僵。晓山青察觉到了,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搭着他的肩膀坐起来了一点。
“先别碰我。”她晃了晃脑袋,慢慢记起了自己要交代的事情,对枕流道:“我身上带着他的血,是麻烦东西。”
“是。”枕流听话地退后了一步,没有多问,只低声道:“属下带来了干净的衣裙,就在马车里,还请郡主移步。”
“好。”晓山青披着斗篷,摇摇晃晃地起身,又嘱咐道,“把血迹弄干净后得把这副席子烧掉。凡是沾了他血的东西都不能留。”
现在套在她脚上的是谢歧的靴子。这靴子对她来说显然不止大了一号,但她就这样趿拉着这双不合脚的鞋,边打着哈欠边东倒西歪地往外走去。
枕流亦步亦趋跟着她:“好,属下这就吩咐下去。”又道:“今日属下来迟了,等护送郡主回府后属下自去领罚。”
晓山青:“……”
枕流的收尾工作不仅仅包括带人拦截天下明玉堂的杀手。就像漱石曾经做过的那样,他还要抹掉她今夜出现过的所有痕迹,以免有人顺藤摸瓜追查到不该查的东西之上,给昭宁长公主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晓山青可以是任何身份。侠女、异士、或者性情古怪的江湖客。但昌平郡主最好还是那个一尘不染、天真可爱的郡主,像一枚安分呆在高阁之上的宝珠。既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要吸引太多视线。
——连晓山青自己都这么觉得。
因此她觉得奇怪:“有什么好罚的?真要说起来,你算是被我连累的。”
“郡主……”枕流想要扶她上车,却见她忽然在马车车辕前停了脚步,苦哈哈地回头问他:“所以,闹成这样,阿娘不会知道了吧?”
枕流:“……”
“郡主,”他实话实说,“我们近日来本就一直盯着那位的行踪。所以今夜的情况,长公主不可能不知道。”
“……你怎么不早说?”
“我拿到那位的准确消息时,郡主已不在二楼了。”
“哈哈,是吗?太不巧了。”晓山青已经把脸皱成了苦瓜:“那完了。”
她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又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边自言自语边上马车:“我要不要学一学你,也找阿娘‘自去领个罚’?”
*
马车从后门进了长公主府。
枕流准备得很周全,车上不仅备了晓山青的衣裳,还备了谢歧那份。晓山青在车上换了裙子,又把她换下的衣裳和从谢歧身上扒下来的血衣丢进木桶里,回头交给枕流处理。
等晓山青穿着斗篷跳下马车时,除却身上没散去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已与出门时那个白白嫩嫩的小郡主没什么分别了。
应当能糊弄住桃枝……吧。她想。
然而在马车外等着她的既不是桃枝,也不是白云。
是一个她半点也没料到的人。
月下看美人,越发显得美人可亲。若是这美人还提着一盏灯,在昏黄的灯光里嫣然望你,那便更让人心旌摇曳了。
但晓山青的嗓子抖得厉害:“哈哈,齐、齐云姑姑。好、好久不见,姑姑怎么来了?”
“郡主。”齐云姑姑走近了几步,举灯替她照亮脚下的路,“当心脚下。”